Always sleeping

一种每年冬眠两次,每次冬眠半年的神秘生物。
每年有两次固定的苏醒时间(*╹▽╹*)

【全职】[喻黄]少年锦时(END)

一段九十年代的校园双向暗恋,祝大家中秋节快乐~

BGM:赵雷-少年锦时。

 

少年锦时

 

1.

 

楼上狭窄的窗子里传来浓烈的油香,菜下锅的时候发出惊天动地毕毕剥剥的响声,热闹欢腾得像是音像店的迪斯科,黄少天在拐角停下自行车锁好,然后从车筐里拿出篮球向地上一扔。

这一下扬起一片尘土,门前这条还是土路,学校大道上正在铺柏油马路,不过气味不怎么样。黄少天篮球打得好,他一抬手就又把球控制在手下,一边拍着一边仰头往楼上看,看到自己家的窗口开着冒着油烟,他就觉得肚子骨碌碌地叫。

“妈!我饿了!”黄少天探着头喊。

少年在青春期饿得特别快,黄少天恨不得一天吃四顿饭,经常半夜做着功课突然破门而出嚷嚷着要吃东西,黄母只好放开手边在织的毛衣走到厨房去给他煎鸡蛋,以黄少天的胃口,他可以一口气吃四个煎蛋,顺便还要蹭一碗米酒,吃完了多半也就不想做功课了,美其名曰醉了需要休息,钻进被窝就睡,拿鸡毛掸子抽都不起来。

“饿了就赶紧上来!”黄母把窗子开大点,探出半个身子,“黄少天你这个小兔崽子,谁让你今天带篮球去学校的——”

“是你!”黄少天反驳。

黄家母子的高喊永远是这条巷子里最精彩的相声,楼下坐着乘凉看热闹的老头老太太都笑起来,黄少天冲楼上扮了个鬼脸,然后还不忘冲看热闹的人群一一问好,他记性好嘴皮子利索,张爷爷孙阿姨李奶奶问候了一通,说得人头晕眼花。和同龄那些要不扭扭捏捏不说话的学生仔比起来,黄少天这样的性格十分讨喜,整栋楼里的人都喜欢他。

黄少天上了二楼,黄母已经把门打开了,他扭头看看紧闭的对门,眨了眨眼睛。

对门是银白色的铝合金包裹的门,指节敲一下,可以发出清脆的声音,上面贴着的春联浆糊黏得太紧,干脆就撕不下来了,黄少天掰着指头数,这个春联应该是大前年的东西了,喻文州家好几年没有再贴过。

“看什么看,进屋拿碗拿筷子去。”黄母走过来解下围裙,“文州呢?文州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说妈啊,你能不能多爱我一点,天天问我喻文州喻文州,”黄少天一边换鞋一边抱怨,“他不就是比我成绩好点嘛,你至于嘛!”

“不是好点,”黄母叉着腰看他,“是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一百的区别,你下次说,他不就是比我成绩好一百点么,我就认同你。”

“呵!我这次考了95!”黄少天不服。

“有什么区别吗?人家上清华北大,你就回家放牛吧你!我问你,喻文州没回来?”黄母继续说,“他家都没人做饭,今天你爸上街买了肉,我炖了红烧肉,你去隔壁敲敲门,看看文州在不在家。”

“我不去。”黄少天把篮球放好,然后把书包凌空扔在沙发上,“你要找他你自己去。”

“小兔崽子,”黄母过来揪着黄少天的耳朵,“使唤不动你了是吗!去,给我敲敲门,问问文州回来没,赶紧的!”

“疼疼疼——”黄少天夸张地哀嚎,然后趿拉着鞋子赶紧推门出来,他揉着耳朵,没好气地敲了敲对门的铝合金门。

当当当。

当当当当当当当。

没人开门,黄少天挠着头想了想,按理说喻文州应该早就回来的,五点下课,他打了半个小时的篮球都回来了,喻文州没道理这时候还不回家,除非他留在教室里自习,又或者是被别的事情烦心,他总能看到喻文州从另一条路回家,那条路很远,但是经过一片很漂亮的树林。

黄少天理解喻文州那种奇妙又中二的浪漫。

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来开门,那大约是没回来了,黄少天挠挠头下楼去找他爹吃饭,黄父不抽烟不喝酒,工作勤奋爱妻爱子,是远近闻名的好男人,唯一疯魔了似的爱好就是下棋,他能动也不动地坐在楼下下一夜的棋,没人喊他吃饭,他都不觉得饿。

“爸——吃饭了!”黄少天常年和黄母撒娇未遂,把一腔无处安放的撒娇热情都转移到了黄父身上,他过来搂住黄父的脖子汇报了一下自己考试前进了五名,黄父心花怒放,好像儿子考了年级前五一样高兴。

“去门口买包花生米。”黄父拍了拍黄少天的肩膀,然后塞给他一张大票,“快去快回。”

这是父子俩瞒天过海之计,当着黄母的面给零花钱又要被成日地唠叨,干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交易隐蔽得像是地下党接头,黄少天十分会意,转头去巷子口的小卖店。

那时候还没有超市,日用品柴米油盐都在各类的供销社和小卖店买,黄少天走到小卖店的门口略一扭头,突然看到了喻文州。

但是他不是看到喻文州一个人,而是喻文州和一个长得洋气漂亮的女孩儿。

喻文州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口边是很好看的深蓝色,永远都显得整洁干净,比起黄少天成天灰头土脸或者大汗淋漓的样子,喻文州简直就是标准优等生,他学习成绩好,办事能力强,人缘好,什么都好,好得不得了。

他就是传说中的别人家的孩子,黄母用来教育黄少天的标杆,所以黄少天不可抑制地无比讨厌喻文州。

可是除了讨厌,他觉得在他的心里像是长了野草一样,也不可抑制地喜欢喻文州,喻文州从操场路过,他在打篮球的时候就会失手,喻文州上台演算,他托着腮不知不觉就眼睛都直了,喻文州在学生会讲台上侃侃而谈,他就会听得入神,连结束都发现不了。他一面不可自拔地被喻文州吸引,一面又唾弃自己这样的想法,在同龄人背着老师背着家长和异性牵小手的时候,黄少天发现,他只有想着喻文州的时候打/飞/机才会she出来,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校服挂在窗子上伪装成窗帘,少年脱力地躺在床上,他喘着粗气,xing器喷射出的白zhuo好像在嘲笑他,你是个怪人,你竟然喜欢一个男生。

黄少天很难相通自己为什么会喜欢喻文州,因为这一切来得又突然又顺理成章,等他懵懵懂懂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喻文州套牢了,可能是喻文州知道他从来不带伞,所以雨天撑着伞在楼下等他一起回家,也可能是喻文州总是笑得很温柔,慢条斯理的帮他理书本,还有一种可能,是喻文州对他太好了,他在黄少天偷看武侠小说的时候帮他打掩护,然后私底下又劝他不要在课上看。

他已经很懂得谁是真心对他好了,这里面除了父母,他觉得首屈一指就是喻文州了,但是他又觉得很恐惧,他知道,他注定不会对喻文州说,他们也注定不会走到一起。在那个年代,这是一种发自内心对自己的怀疑,与勇气无关。

所以黄少天开始觉得,喻文州对谁都好,他对所有人都带着淡漠的疏离和恰到好处的关心,跟对黄少天一样,黄少天并不特殊。

黄少天把这种想法跟他的好哥们分享,郑轩不以为然,他觉得追求喻文州的女孩儿多了去了,从学校门口排到隔壁学校门口,喻文州都拒绝了,每天和喻文州套近乎请教问题的人也多了去了,学校不带伞的人多了去了,上课看小说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喻文州管过哪个了?

黄少天反驳他:“喻文州就是一个老好人,和稀泥的。至于追求他的女生嘛——”

喻文州正好从他身边走过,他头也不回,装作没听见,黄少天更来劲了,他指着喻文州的背影说:“他只是装清高罢了,要不他就是不正常,哈哈哈!”

喻文州还是没回头,但是他应该是听到了,身形一顿,黄少天恍惚觉得有点后悔,但是言如覆水,已经来不及了,他明显感到,从这天开始,喻文州似有若无地远离他。

他越是恐惧,就越是讨厌喻文州,而他们自开始尴尬地冷战,他反而觉得心里放下了什么重担一样,直到他看到眼前这一幕。

好了,现在喻文州一切正常,他和一个漂亮的女孩儿站在一起,女孩儿试探着拉起喻文州的手,喻文州也没有拒绝。

黄少天很难形容自己那一刻的感受,他从理智上知道喻文州并不属于他,但是他一直抱有一种微妙的幻想,喻文州只要一天没交女朋友,那么终究还是有点希望的。

现在没有了。

黄少天一头扎进小卖店去买东西,脑子里嗡嗡直响,小卖店的阿姨喊了他两遍找给他钱他才反应过来,他走出来的时候,喻文州和那个漂亮的女孩儿已经走在了他回家路的前面,他看着两个人的背影,觉得非常般配,他抬起手来,比了一个大大的心形。

 

2.

 

喻文州收拾书包的时候向后看了一眼,发现黄少天已经跑得没影了,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估摸着是最后一节课还没下课就忙着要放学,他站在窗前向外看了看,操场上一如既往地热闹,应该是去打篮球了。

少年有使不完的力气,说不完的话,鲜活得就像纯粹而不掺任何杂质的阳光,喻文州很羡慕,他站在窗口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感慨,然后背起书包离开教室。

新的考试成绩出来了,楼下的墙上贴着手写红榜,喻文州看了一眼,只写到前三十名的成绩,没有黄少天的踪影,但是旁边有单科第一名的榜单,毫不意外地,喻文州看到数学那一栏写着黄少天的名字。

黄少天是个天才,当然仅限于数学方面。

如果不是每次考试英语都不及格,他成绩应该更好的,黄少天在数学上展现的天分就像他在篮球场上一样,毫不费力,游刃有余,别人冥思苦想,他已经早登捷径,就差白日飞升了,基本上黄少天拿不到数学科目的第一名,一定是他有题目忘记做了,按照他的性格,为了早点交卷出去打篮球而忘记剩下的题目,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走出学校门口要经过操场,他望了一眼,看到黄少天在篮球场边和人聊天,风吹黄昏,也把少年的衣摆吹起来,对面站着一群所谓的自发啦啦队,女生们的欢呼声带着青春最宝贵的鲜活气息,呼应着男生挥汗如雨同时迸发出的荷尔蒙。

而这样的气息对喻文州绝缘,他的目光在黄少天身上徘徊停留,然后又装作不经意间移开,好像从来没有特别关注过一样。

黄少天是学校里当之无愧的校草,如果不是“区草”这个名字不大好听,他应该已经拳打脚踢周围所有学校的男同学登上最受欢迎榜单了,比起那种拽的不得了的高冷中二气息,黄少天要和善得多,话也多,如果和校草说一句话可以让女生心跳三天,那么以黄少天的话量,他可以让全校暗恋他的小女生心跳三个月。

学校门口在铺柏油马路,为了防止机器声音太大影响上课,工人趁着学生放学开始加紧施工,操场上的喧闹随着距离的增加而变得浅淡得像夏天的风声,喻文州绕过施工路段习惯性地一回头,发现这个角度竟然把视线挡得一点不剩,高大的施工机器发出嗡嗡的噪音,像是丧钟的悲鸣。

喻文州抹了一把脸,觉得是自己太过悲观。

他大概已经和黄少天“冷战”了半个月了,从黄少天指着他的背影说他不正常开始。他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有种被揭穿的尴尬吧,但是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疏离。

喻文州的家里情况和那个时候大多数的离异家庭都差不多,改革开放让下海的人变得多起来,人们的心思像是被搅动的春潮,冒着贪婪和欲望的泡沫,从前贫瘠的土壤和寡淡的生活在绝望中蕴育了更加有野心的一批人,这其中包括喻文州的家长,喻文州上高一的那年,他们因为种种原因离婚了。

那个年代离婚还算是惊天动地的大事情,邻里邻居茶余饭后的话题,大概也就都是这家为什么离婚,离了婚后怎么办,谁先对不起谁,孩子跟谁的事情,乱七八糟的,喻文州毫不怀疑每次他家吵架,都有人蹲在门口听墙角,大抵是因为那个时候人民群众的业余生活太枯燥乏味了。

喻文州家自从搬来就和黄少天家住对门,人人都知道黄家的一家三口每个人都特别能说,黄家偶尔也吵架,吵起架来就像是机关枪互相对着轰,但是轰过了就算了,还是和和气气的,没有任何芥蒂,有的时候喻家吵得太厉害,喻文州就出来坐在楼梯口,他想透口气,等吵完了再进去。

黄少天总是能挑着这样的时候从门里探出来个毛茸茸的脑袋,嘴里叼着半个苹果,趿拉着他爸的拖鞋,冲喻文州笑笑。

“你又出来了,那我问你几个问题。”黄少天说。

黄少天的英语成绩很烂,考试基本靠手感,他创造过十五个选择题团灭的记录,被英文考试称赞为“完美地避过了所有正确答案”,老师最喜欢揉着他毛茸茸的脑袋感慨这个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脸这么帅,数学学得那么棒,英语成绩差到全校皆知人神共愤。

每当这时黄少天都会咧着嘴笑,笑过了就算了,他笑起来露出尖尖的犬齿,右边有一个深深的酒窝,大眼睛里闪着光。

他们讨论问题的地方一般就是在顶楼的废弃天台上,夏天的时候蚊虫很多,黄少天拿着玻璃瓶的花露水抹完了自己然后抹在喻文州手腕上,喻文州沉默着没有说话,却觉得冰凉的感觉在冰天雪地里燃起的烟火,这样的炙热扣在动脉上,好像本能地沿着皮肤的肌理渗透到骨血,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你明天骑自行车去学校吗?”黄少天啃着没吃完的苹果,也不顾自己的爪子刚抹过花露水。

“嗯。”

“载我一下。”黄少天一边翻着英文课本一边说,“我自行车没气了,估计是该换气皿芯了。”

喻文州继续点头。

黄少天的自行车以各种奇怪的姿势坏掉,成为喻文州不敢说出来的一种愿望。

天台上接了根电线,灯泡是50瓦的,其实不能算是太亮,但是照亮两个人方寸之地还是足够了,黄少天的耐心颇为有限,看英文看半个小时就已经是极限了,他们多半会在看完课本之后把灯关上,然后坐在天台上看月亮,喻文州话不多,只是听着,听黄少天讲他们打篮球的事,兴奋得像是随时要跳起来一样。

“我长大了只想天天打篮球。”黄少天蹲在地上,手里把易拉罐捏得嘎吱嘎吱响。

“好。”喻文州说。

“你呢?”黄少天问,“你想干什么?你成绩这么好,该不会是想当科学家吧?哈哈哈,我小时候也想当科学家,但是看来没戏了,老师说英文学不好当不了科学家,太好了,我一点也不想当科学家。”

“我也不知道。”喻文州说。

黄少天将来会做什么?他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喻文州对这件事情的思考超过对自己未来的思考,甚至不知不觉地想把两件事情合起来想,但是没用的,两根直线只有一次相交的机会,他们只会越走越远。

“走吧,下楼。”喻文州站起来,把从黄少天英文课本中没收的漫画书又还给他,“早上楼下等你。”

“好嘞!”黄少天欢天喜地地答应着,接过漫画书,再次天衣无缝地塞进英文课本。

黄少天下楼的速度很快,蹬蹬蹬,像是踩着鼓点,喻文州仰着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月亮,突然想起前几天才刚刚看过的电影,叫做霸王别姬。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关于同性恋的电影,然而这部电影不由自主地让他悲观起来。

赐我梦境,还赐我很快就清醒。

 

 

3.

 

黄少天之后就干脆没怎么再和喻文州说过话,高三的节奏太快,整个人都像被绷紧的弦,每天被按着头念英文的日子痛苦不堪,他知道老师为他好,但是他一看到字母就觉得心烦意乱,整个人都要窒息了,他想想自己跟着喻文州在天台学习的时候,好像没有烦躁到这个地步。

还是数学好。他看那些数字和字母的排列,搭一眼就可以从中窥探出答案,看人就难多了,他经常盯着喻文州的背影看,但是什么都看不出来,他只能分辨出喻文州今天穿的是哪件衬衫,仅此而已。

黄少天依旧在数学成绩上一骑绝尘,他经常很得意地用简便地方法解出一道很难的题目,故意大声嚷嚷着和同桌分享,然后翘首企盼喻文州来请教他一下,但是他托腮等得花都谢了,喻文州也没有来和他破冰,哪怕多和他说一句话。

他从喻文州身边走过,目光在喻文州身上逗留,然后又不得不移开。

喻文州依然成绩名列前茅,没有任何惊喜,也没什么可以去突破的,保持他的成绩,基本上就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他一直都是一个很稳的人,什么都稳稳当当的,除了他那个风雨飘摇的家。

喻文州家里吵架似乎愈演愈烈,黄少天经常看到喻文州一个人拿着书本跑到天台顶楼去看,很久都不下来;他在家看书的时候,隔着一层薄薄的墙壁也能听到男人的嘶吼和女人的尖叫,永不止歇永不知疲倦,每次黄少天抱怨扰民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喻文州,他不知道喻文州是怎么面对这个乱七八糟的家的。

架总有吵完的时候,最好的结局大概就是一别两宽,各自欢喜,隔壁终于不再传来尖叫和对骂了,却传来了要搬走的消息。

“这怎么可能?”黄少天根本不信,“喻、喻文州都高三了,我、我们,不是,我们班就要摸底考试了,他难不成要转学吗?”

“哎你这个孩子怎么还结巴起来了?”黄母奇怪地看着他。

“我去看看。”黄少天推门出来,由于用力过猛,门砸在墙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差点把门把手给磕掉了,他一个箭步冲出来要敲对面的门,突然发现喻文州正从楼梯走上来,看到黄少天忍不住睁大了眼睛。

“找我?”喻文州笑了笑,指着自己。

这是他们三个月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嗯,啊,对。”黄少天挠挠头,“有点事问你。”

喻文州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笑起来的样子云淡风轻,轻飘飘地让黄少天心里发痒。

“正好,”喻文州说,“我也有事对你说。”

晚夏带走了最后一丝炎热,天台高处秋风吹得人十分惬意凉爽,暖黄色的灯光亮着,灯泡周围依然飞舞着小虫子,只不过和夏天的老朋友不是一个品种了,现在也没有了花露水,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十分默契地沉默了。

“我要搬走了。”先开口的是喻文州。

“我听说了。”黄少天点头。

“你三个月没和我说话了,”喻文州笑了,“你是和我生气了吗?”

喻文州说完,觉得自己喉咙发紧,他陷入了一种不可自拔的紧张之中,他既渴望着向黄少天展示他只能放在心里的感情,却又试图去隐瞒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翻来覆去的考量做过了太多次,反倒让他无法抉择。

“哪有。”黄少天摇头,喻文州看不清他的表情,“太忙了。”

他们之后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一起抬头看月亮,飞虫围绕着他们在空中追逐盘旋,枯黄的光影渗透出缠绵的苦意,什么都挺好的,可惜了今天不是满月。

自行车又坏掉了,黄少天去敲喻文州家的门,发现已经没有人应答了,他想起来,喻文州已经搬走了。

他走在通往学校的路上,秋风扬起一阵青春的沙尘。

 

4.

 

黄少天站在公交车上,漫无目的地向窗外望。路上堵车,公交车开开停停,慢得像是老牛一样,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让他有点作呕。

“师傅,师傅,我想下车!”黄少天经常性晕车,闻到这股汽油味就觉得有点受不住,他喊了两声,师傅看他捂着嘴不舒服,就把车门打开了。

那时候的公交车还只有一个车门,随招随停,没什么站点意识,黄少天跳下车,觉得呼吸彻底顺畅起来,外面空气清新宜人,比车里憋闷的气味强太多了,如果不是他今天跑去研究所拿文件路途太远,他一般都是骑自行车到处乱窜的。

十年前黄少天信誓旦旦地说,他不想成为科学家,十年后他成为了一名大学老师,从事着数学学科的研究工作,和科学家虽然尚有距离,但是基本大方向把握得非常好,对此认识他的人都非常困惑,黄少天自己也非常困惑,他常常想,他本来梦想不是去打篮球的么。

造化弄人。

而造化常常弄人,从不是一次两次。

黄少天站在路边左右打量一下,想判断好自己到底往哪边走比较对,他转过身,突然发现迎面走来的人有点眼熟。

那种眼熟不是建立在外貌上的,十年过去了,他看自己当年的照片都觉得不像自己了,喻文州的变化也更大一点,斯文的少年到带着金丝边眼镜的青年,气质上就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见面的场景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甚至没有他们在天台上沉默着看月亮那天那么尴尬,他们同时认出了对方,然后停下了脚步。

马路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喧闹无边,所有人在一片笑脸中迎接着团圆美满的中秋节,街边高大的香樟树飘落下来一片叶子正好落在黄少天眼前,他手足无措,然后不知道怎么想的抬手接住了这片叶子。

“接球还是挺准的。”喻文州说。

黄少天笑了,他抬手把叶子扔向喻文州,空气阻力太大质量又太轻,叶子飘飘摇摇地落在地上,喻文州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拿在手上,冲黄少天笑笑。

“好久不见了。”

黄少天点头:“好久不见。”

晚上学校门口的小吃摊到处都是人,学生们多半都是外地的,中秋也很少回家,三五成群地出来吃东西,两个人找了半天才找到空位子坐下。坐下后老板又照应不过来,黄少天干脆全程自助,在柜台翻了半天没有翻到开瓶器,拿起啤酒瓶咔嘣一下就把盖子咬开了。

喻文州吃惊地看着他。

“你不觉得牙疼么?”

黄少天呆呆地揉了揉脸:“有点。”

喝了酒聊起来话题就不受控制了,黄少天一股脑把这些年的事情倒豆子一样说了,他考上了一所不上不下的大学,好在数学成绩不错,就一路读研究生读博士然后留校任教,他还提到了他在大学参加篮球社团,省队来招人,他拒绝了的事情。

“为什么没去?”喻文州问。

黄少天喝多了,有点大舌头:“不zi道了,我忘了为什么,是真的忘呢,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如果可以与青春年少时候的愿望背道而驰,是不是那时候可笑的冷战和怯懦也可以在时间线逆向回头,又或者是如果我也成为了你也许会成为的那种人,两条直线说不定可以再次交汇。

两条直线是没什么机会再次相遇了,但是弯了就不一样了。黄少天双眼放光,他扒着桌子的边角,抿着嘴唇问喻文州。

“你有铝朋友了吗?”

喻文州摇摇头。

“脑婆也没有吗?”黄少天继续问。

喻文州继续摇头。

“那喜欢的人呢?”黄少天眼睛瞪得滴溜圆,像天上的月亮和桌上的月饼。

“你猜。”喻文州说。

“我——”黄少天打了个酒嗝,“我。”

“你什么?”喻文州笑着皱眉,他抬起手扶了黄少天一把,怕他说着说着就钻到桌子底下去。

“我猜对辣。”黄少天坐起来,一下子就来劲了,他冲老板招手,“给我再耐两瓶。”

黄少天本来就没有多少量,一下子就喝得不省人事,喻文州结了账后干脆把他背起来,他就像是没骨头一样任由喻文州摆弄,闭着眼睛装死,喻文州一直背到学校的大草坪上才把他放下来,他继续装死,眼睛一闭就地装死,不过装死装得还是辛苦,草叶刮着侧脸,痒痒的让人忍不住想笑。

草坪上三三两两有人在看月亮,多半是情侣,正对着校门口的方向,高大的毛主席像矗立着,莫名奇妙地让喻文州想起高中走廊里的挂像,还有走廊里总是像风一样跑来跑去的少年。

“醒醒看月亮。”喻文州鬼使神差地捏了捏黄少天的脸,“我知道你没醉。”

黄少天坐起来:“哈,你又知道了。”

月亮很圆,以黄少天贫乏的文学素养,他想不出更多的词来描述今天的月亮和昨天的月亮有什么不同,但是他知道,今天的月亮和十年前的月亮绝不相同。

“你就没有什么话对我说吗?”黄少天看着喻文州,突然觉得自己变得无比纯情了起来——明明他平时没少和朋友讲黄色小笑话,明明他自认天性解放,敢于面对自己性向的不同,明明他就觉得自己坦坦荡荡,但是一看向喻文州,他就觉得整个人都怂了。

“嗯?”喻文州一愣。

“没什么。”黄少天眨眨眼睛,把想说的话全都咽了下去,“看月亮吧,一年之中最圆的月亮了,虽然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圆,从数学的角度——”

黄少天住学校的单人宿舍,他还是喝多了的,开门的时候钥匙钱包一起掏出来,插了半天锁孔无果,还把钱包掉在了地上,喻文州弯下腰帮他捡起来,一下子就看到了里面夹着的照片。

某一年学校组织秋游,班级的合影,那时候他们个头差不多,被安排在最后一排并肩站着,黄少天把两个人的部分从整个照片上裁了下来,大小正好可以放在钱夹里。

“给我给我给我!”黄少天吓了一跳,整个人都从醉酒中惊醒了,他一把把钱夹从喻文州手里夺过来,然后噌地钻进宿舍,砰地一声把喻文州关在了外面。

“黄少天。”喻文州敲门,“开门。”

“我要睡觉了!”黄少天又鬼使神差突如其来地结巴了起来,“我、我是真的要睡觉了,不开玩笑的,你回去吧,改天我再找、找你。”

他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怎么就突然开始结巴了,难道是今天咬啤酒瓶盖子的时候咯坏了牙?不应该啊……

喻文州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很是清晰:“好,那我把我的地址写在纸上,夹在门缝里。”

“好。”黄少天侧脸贴在门上,咽了咽口水说道。

很快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黄少天慌乱地接过来,上面写的是喻文州的地址,还有他的号码,那时候还是全民使用小灵通的年代,电话号码也是七位数的。

“我走了。”喻文州说。

“啊。”黄少天应了一声。

脚步声响起又消失,黄少天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开始思考要怎么给喻文州解释,偏偏班里那么多同学,唯独把他的照片夹在钱包,又开始思考他要跟喻文州说,说我从十年前就喜欢你现在还是喜欢你,他的思维越跑越远,他已经开始想着要怎么回家对黄母讲,讲自己把她顶喜欢的喻文州带回家当儿媳妇……

思路天马行空,黄少天越想越觉得大脑混沌一片,脸上发烫,他站起来打开门想去洗把脸,刚一开门,就看到喻文州还是站在门口。

“啊你不是走了吗——”

“我都走了一次,你还让我走第二次吗?”喻文州的声音压得很低,“少天,你如果拒绝我的话,我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他们同时想起多年以前的天台,那天夜里两个少年因为同一件事而陷入沉默,飞舞的蚊虫追逐着唯一的光明之源,就像他们在思想认知的束缚里挣脱,拼命地去追求在这个困顿时代下与他人同等的尊重和理解。

同性恋在那个年代仍然是一个禁忌的名词,人们恐惧它,排斥它,甚至妖魔化它,将它视为一种疾病,一种反人类反社会的罪名,而当两个人跨越时间和空间,经历了千百次的岔路口、有过数不胜数的选择却还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阻碍都会变得脆弱而不堪一击。

时代或许不因此而改变,但是他们在这样起伏的时代浪潮中,始终坚定着,没有被这个时代改变。

时钟声滴答滴答,它虔诚而珍重地走过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也将走向遥不可知的前方,而回忆里那些飞扬跳脱的青春,连同时光的碎片,还有未曾出口的情话,一起化为天上的月亮。

它必将是圆满的。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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