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ways sleeping

一种每年冬眠两次,每次冬眠半年的神秘生物。
每年有两次固定的苏醒时间(*╹▽╹*)

【全职】[喻黄] 迭香(END)


迭香

 

在遇着喻文州之前,所有唱戏的在黄少天心中都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无论他爹怎么爱听曲儿,爱捧角儿,黄少天都对此毫无兴趣,他总觉得那些人脸上敷着面粉,带着廉价的香气,怎么瞧都长成一个样。

对此黄父则是不屑一顾,他老人家慢悠悠地拿着礼帽去扫身上的灰,回了一句:“谅你也不懂。”

黄少天却是嗤笑:“也不知懂了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没有的,倒是很花费。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很好奇,那些个名角,平日里没少拿钱,想来应该是衣食不愁的,但怎么偏偏好似极爱财极吝啬,有次他就瞧见黄父常捧着的那位“名旦”,平日娇滴滴的一个女人,豁开腿蹲在地上抠砖缝里的一枚大洋,什么形象也不顾了,她深深地蹲下去,开叉的旗袍撩起来老高,引得周围人明目张胆地使劲瞧,那目中烧着火,黄少天实在是看不过,他脱了外套给那女人披上,然后很轻松地将那枚大洋给取了出来。

他以为那女人会对自己说句谢谢,然而那女人抬头看是他,霎时间白了脸,大洋也不要了,扭头走开,走到一半外套落在地上,却不耽误她极迅速地如壁虎似的消失。

那其中的缘由让黄少天费解了一阵子,料想因着黄父常日里的热切,这女人应当是认得自己,知道自己不会对她如何,怎么还偏偏像是受了惊吓似的?这其中的缘由想必是存在着的,但是黄少天实在是懒得去探寻了。

他今日又想起来,只不过是因一枚纽扣。

庭院里落了雨,地上湿哒哒的,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挣掉了一颗扣子,而那扣子好似消失在深灰色的石板缝隙里了,任他怎么找也找不见。

算了,拿去补一个扣子也是极容易的事情,只是要回去换衣服,怕是要误了约,黄少天刚要起身,突然看见有人从地上拾起来了什么。

他没看清拾了什么,只瞧见了那人的手,骨节有力,指甲剪得平整干净。

再抬头,便瞧见了一双江河般的眼睛。

“在这里。”那双眼睛的主人说。

黄少天只觉得自己猛地扎入一汪泉水里去,全身都湿透了。

 

黄少天到底误了约。

他约的是个长相清秀淡雅的女教师,时不时把刘海拢到耳后,显然是很紧张。黄少天倒不紧张,他如同完成任务一样,按部就班地与女教师吃了西餐,看了电影,只是整个过程中他人虽在,心却早飞了,至于飞去了哪里,他自己也不什么清楚。只是将全部注意力若是放在眼前这样无聊的事上,让他觉得浪费生命。

分别的时候好似如释重负一样,回了家又听到楼上传来咿咿呀呀的调子,黄少天不知怎的好奇了起来,换作平日,他是断不会对这样让人牙痛的调子有半点兴趣的。

唱戏的还是那个女人,黄少天始终不得知她的本名,也无意得知,那女人见了黄少天,猛地一下子就寻不回调子了,好端端的一句良辰美景,硬是唱出了断壁残垣的味道来。

她没画脸,面上却通红,眼睛里的情绪是那样浓,像是雨天浇透了的黄泥,带着祈求,黄少天再迟钝,也知晓是怎么回事。

她难堪了。

黄少天退出去,不再上来。

这个女人大约是黄父捧的最短的一个了,从那之后他没见过她,据说是赚了点银钱,终于可以给家里人买药看病,之后就不肯再唱了。戏班子的班主是个好人,也没阻拦,由得她去,临了还送了她半匹绸缎,做了顶好看一件旗袍穿着,也算是没白风光一场。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黄父对戏的痴迷是很难中断的,于是又捧着新的角儿,不间断地往戏班子跑去,黄少天没再去过,也继续不甚关心,他与几个同道中人办了一份报纸,几经曲折最终没有办下去,于是便找了一家出版社混日子。

他的革命终究没了下文,于是便整日无所事事起来,不知怎的他想起那日在家中庭院见过的男人,那男人把扣子捡起来交给他,语气神态都与旁人不同——黄少天所谓的旁人,便是戏班子里的其他人,不然他想不出他家里还会出现些什么人。

与他一齐在出版社混日子的人不少,这些人平日里写写酸诗,偶尔也要来听听戏,起先黄少天是从不来的,后来有一次推托不得,又平白想起那双眼睛,便顺水推舟,想瞧瞧能不能再见那人一次。

他是不抱希望的,那些人如若画了脸,便会成一个模样,黄少天绝对分辨不来。

苦夏炎炎,他不自禁地想去寻着那汪泉水。

这一日唱的是长生殿,唱唐明皇的是个四十岁朝上的男人,杨贵妃倒是年轻,眉眼秀气得很,这一出恰是闻铃,凄凄切切,哀哀怨怨,黄少天耐着性子听,听至一半,终究是落荒而逃,他实在是欣赏不来,这一口气被那九曲回肠的曲调给高高吊着喘息不得,让他宁愿放弃寻那个人了。

他已灰了心,可刚一起身,恰有人正对着他走来。那人是认得他的,便冲他点头,笑了笑,江河般的眼睛泛起微澜。

黄少天直觉得忽得落了一身的春雨。

 

约是过了一月有余,黄少天似乎是和他爹一样染上了听戏的瘾,也爱往戏馆里来,他是许久才知道那人是班主,五年前继承了他父亲老班主的位子,唱的行当是巾生,只是现已不大上台了,是个沉着大气的人。

名字也取得响亮宏大,喻文州。

喻文州和他年纪一般大,黄少天着实与他意气相投——之所以这样讲,是他早已忘记了到底怎么与喻文州混到一块去的了,好像顺理成章,没有缘由,便有了结果。

喻文州看过他办的报纸,还说得很详细,黄少天听着只好低头傻笑,他一度觉得自己极幼稚,极理想主义,被喻文州这么一说,竟难得的不好意思了起来。

“已没有了。”黄少天搓着手,目光倒是明澈得很,他和戏馆深色的木桌和古老茶香格格不入。

“但总是有过的。”喻文州说。

和黄少天一样,喻文州平日里穿的是衬衫西装,如果不问,很难将他与戏台联系在一起,戏班子交到他手里几年有余,倒是缩减了一半的规模。世道苦乱,风雨飘摇,那些唱戏的若是有出路,通通都走了,喻文州从不追究。

黄少天仍是不爱听戏,也从不过问这些事,他突然变得忙起来。

都忙些什么呢?黄少天自己也说不清楚缘由,往日里懒于学习的英文也开始学了起来,学好了就念给喻文州听,喻文州往往听得十分认真,虽然他并不知道黄少天念得对不对。

黄少天念得口干舌燥,他常常笑着去倒茶,将茶杯推过去,不做声地看着黄少天,直看到黄少天猛地脸涨红起来,他再扑哧笑出来。

彼时的背景音便是戏馆前台的评话,这一日讲的是雷峰塔的故事,初初讲到白素贞化成人形。

 

晚上是最适宜散步,两人从戏馆一路步行到黄少天家门口,足能用两个小时的时间,这期间总能遇见卖晚报的报童,黄少天掏出钱买来,在夜色中大声朗读,再试着翻译成英文,喻文州点头听着,他觉得那是很奇妙的韵律,和戏有神奇的共同之处。偶有新的见闻,新的想法,他们总是能持着一样的观点,而或听到战事的消息,两个人却都不吭声,目光深沉又遥远。

这一日的新闻写得极晦涩,十分难以翻译,黄少天卡壳卡得自己都笑起来,他也不知怎么偏就笑得如此畅快,向身边侧身时恰撞到了喻文州的肩膀,喻文州迅速地伸出手从背后揽着他,好像一直就在等着这一刻。

以极诡异的姿势形成了最亲密的关系。

黄少天突然觉得头脑发热,心底里猛地冒出来许多絮絮叨叨的言语来,仿佛所有人瞧他的目光都变了。

夜色下,只有喻文州神态自若,他仍旧笑得很温柔,江河般的眼睛注视着黄少天,坦坦荡荡,光风霁月。

“少天,”喻文州突然开口,“你怎么了?”

黄少天答不上来。

第二日,他再去茶馆,喻文州却不在。那一日评话已讲到白蛇与青蛇初遇许仙,黄少天问了一句这要讲到什么时候去,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掰着指头数起来,从开始讲到如今,每日不曾间断,已经三个月了。

这怕是戏里戏外,并不是一样的时间,黄少天满心烦躁,这岂不是讲到猴年马月也讲不完了?

他悻悻回到出版社,办公室里那些人又做了些酸诗,他瞧着都是无病呻吟,也不去欣赏,径直坐下翻开英文,杯里的冷水沿着喉咙流下去把他的心肺都冻住了,却未能把他的火气降下来。

这股无名火来路不明,烧得却厉害,直烧得他整整十天都没再去戏馆。

这十天里从外表看,他和往常一样,但是心里却乱成一团麻,整日里想些有的没的,他也觉察出自己的异样来了,那种异样是从极深极深的悬崖下爬上来的,一旦瞧见了悬崖之上的光,就怎么都不肯退去。

黄少天是习惯了横冲直撞的,从未像今日这样摸不着方向,他自己也思考不出来个结果,于是抓起外套,又到了戏馆里去。

这是他头一遭看到喻文州在教戏,他不曾画脸,手里拿了一把折扇,单手背后,从头到背成一道直线,如松柏一般,黄少天在窗下只看得到他侧面,不知为何,这一眼让他心花怒放,胆子大到无法无天。

屋里头唱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只听到了零星几句,忽的对了黄少天的脾胃。

“离合悲欢,情有所钟,先生如何管得?”

窗子推开,喻文州转过头,目光和黄少天对视。

黄少天的眼神重又明亮起来,他仿佛从喻文州这样的眼神里得了无穷的力量。

“你怎么了?”喻文州捻开扇子,轻轻一摇,“少天?”

这次他对答如流。

“喻文州,我想和你好,你躲着我做什么?”

那一排站着听喻文州讲戏的少年大多十几岁出头,眼睛滴溜溜地像是夜晚里舞厅招牌上的小灯球,既好奇又矜持地向这边投来目光。

然而这目光奈何不了他。

喻文州笑了一下,还没说话,黄少天从窗子就探进身去,夺了他的折扇。他手腕微抬,不知道怎么动的手指,将折扇合拢凌空抛起,又收到掌中来。

1941年的春风穿堂入室。

喜鹊在枝头欢天喜地地叫嚷着,在这风雨飘摇的末世,在这浪漫末世的清晨。

 

喻文州挽着袖子在修理门板,屋里传来黄少天喋喋不休的讲话声,他先时还说的是英文,在认真地教课,后面就变成了胡说八道,喻文州进门了远远地看他一眼,他立刻声音小下去了,仿佛什么都没有说过。

下了课,便有几个孩子跑过来,拉着喻文州的衣角,让他唱几句戏来听听。

“我不会唱。”喻文州笑笑,摆手拒绝。

那几个孩子不肯走,扯着衣角祈求,喻文州向屋里看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黄老师讲的故事里,你是会唱戏的啊。”小孩子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似遭了多大的委屈。

“我真不会。”喻文州摇手,“若是会,肯定给你们唱。”

孩子们悻悻地散去,各自家去了,现下已归于平和,不再需要家长来接送,那些孩童欢笑着穿过镇上曲折的小巷,奔向一个个炊烟袅袅的青砖瓦房。

喻文州站在门口看着,等都没了身影,重新折返回来。他掀开门帘进来,黄少天撑着手臂歪着头,另一只手敲打在桌面。

喻文州看着,笑了笑,也走过来,滴滴答答地敲回去。

黄少天噗嗤笑了出来。

“我又什么时候会唱戏了?”喻文州看他,满眼笑意。

黄少天不答,他教了一天的课,只感觉比打仗的年头小心翼翼地潜伏还要累,转身瘫到床上去了,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调,仰头看着喻文州。

“你说说,我们是怎么认识的?”黄少天哼了一会儿,突又问道。

“忘了。”

“那我就去瞎编。”

“好。”

“你唱一段。”黄少天翻身起来,“就那段。”

喻文州背对着他:“哪段?也忘了。”

“就那段。”黄少天半跪在床上,从背后揽着喻文州的脖子。

两个人你来我往闹了一阵,只听清脆一声,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了,黄少天扯了扯衣服坐起来,喻文州弯下腰,从地面上拾起来一枚扣子。

留声机传来吱呀吱呀的唱词,有人轻声和着。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黎明在他们身后升起。

 

 

最撩人春色是今年

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原来春心无处不飞悬。

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

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牡丹亭·懒画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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