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ways sleeping

一种每年冬眠两次,每次冬眠半年的神秘生物。
每年有两次固定的苏醒时间(*╹▽╹*)

【全职】[喻黄] 断点(END)

断点

 

欲就麻姑买沧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李商隐

 

一、

 

黄少天推门进来的时候,喻文州正好把最后一本书放进书架,合上玻璃窗的声音和开门声叠在一起,接着又一起叠在黄少天滔滔不绝的开场白上。

喻文州笑了笑,似乎已经习以为常。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的办公室乱成一锅粥,连个可以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而现在所有的实验资料都已经归档入库,办公室里剩下的只有一些闲书,一些是黄少天爱看的推理小说,一些的喻文州很喜欢的“老古董”,这些藏书普遍有些年头了,仿佛随时要变成一盘散沙,风一吹化成灰。

“再倒腾真的就上西天了。”黄少天扒着门框,打了个哈欠,“你摆那么整齐给谁看啊?”

“反正不是给你看。”喻文州反击他。

“给我多少钱我都不会看的。”黄少天拍着门板,似乎急不可耐,“这都六点多了,下班了下班了!你到底走不走啊,你不走我走了啊!”

“马上就好了。”喻文州看了看他,语气倒是慢悠悠的,“你急什么?”

“我明天就出差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黄少天说这话的时候伸了个懒腰,目光看向阳台,“哎,你的花都开了啊?”

“嗯。”喻文州说,“开了好几天,你今天才发现?”

黄少天每天都要往喻文州的办公室跑,连花开了都没注意到,可见“眼大漏神”到了什么境界。

“太忙了,没注意。”黄少天继续拍着门板,发出咚咚咚的声音,“快点快点啊,回家吃饭了啊啊啊啊……”

“来了。”喻文州走过来,钥匙圈挂在食指上。黄少天上下打量他,觉得挺奇怪的,喻文州这个工作狂竟然难得的没有带文件回家,一身轻松。

走出研究院大楼的时候,门口的守卫向两个人敬礼问好,黄少天习以为常,随便点点头当做回应,喻文州倒是很有礼貌,不仅回答了,还笑了笑,春风满面的样子。

“喂,我要出差了你就这么高兴?”黄少天皱眉看他,好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喻文州一愣:“啊?”

问出这句话后,黄少天立刻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出奇的焦虑——焦虑到整个人都要扭曲了。

“没事没事,当我没说。”黄少天摇摇手。他顾不得自己是不是欲盖弥彰越抹越黑,大踏步向前走。

大约是察觉黄少天情绪不太好,喻文州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黄少天瘫在副驾驶上,目光空洞地看向窗外,大脑一片混乱,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该想什么。

下午长达五个小时的会议说了什么,黄少天现在忘得干干净净,他这个状态要是被魏琛看到,保管又要上演一出全武行。

街上没什么人,现在已是黄昏,“墙内”很安静,但是总归没有白天安全,大家多数会选择在全封闭的室内活动。所有的道路都不拥挤,车速平稳,两辆车偶尔擦肩而过还会友善地打着招呼——没有人知道自己还会活多久,这座铜墙铁壁般的城市还会存在多久。

丧尸全面爆发的第二十七个年头,人们似乎已经十分习惯活在这样的围墙里,他们自得其乐,精力旺盛地繁衍生息,努力像从前一样过活,甚至连恶趣味都没有丢掉。

街边的商店已经打烊,但是从墙壁的广告贴纸可以看到穿着比基尼的丧尸模特,搔首弄姿的丧尸模样荒诞又可爱,再配上各种各样搞笑的广告词,让人啼笑皆非。黄少天莫名地叹了口气,他想,人类真是一个非常善于从痛苦中发现乐趣的物种。

车载电台在播出脱口秀,两个主持人调侃不断进攻的丧尸群和无作为的军队。

“现在对抗危机最主要的办法是什么?”

“当然是不再提供免费避孕套!人类需要生育,靠数量取胜,总有一天会赢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那军队呢?”

“军队负责消耗避孕套,低智商的生物就不要再繁衍了……”

节目里哄堂大笑。

“晚上想吃什么?”喻文州把电台的声音扭小一点,侧头试探着问黄少天。

“回去随便做点吧。”黄少天转过头来,坐直身体,好像已经不那么焦虑了,“我有点想吃番茄面。”

“行。”喻文州点头,“冰箱里有的。”

手机响了,黄少天拿起来扫了一眼,是通过加密文件发过来的通知,他匆匆扫了一眼,星移计划这几个字格外的碍眼。

“怎么了?还有工作?”喻文州侧头看他,打趣他,“黄少校真是个大忙人。”

“没有。”黄少天干脆把手机丢在车后座去了,他突然亲昵地凑过来,在喻文州的侧脸毫无预兆地亲了一下,“喻文州,我好喜欢你啊。”

黄少天的突然袭击让喻文州有些措手不及,不过倒也坦坦荡荡地接受了。他笑了笑:“不错,这话我爱听,我会考虑给你的番茄面加个荷包蛋。”

我又不是为了一个荷包蛋!

黄少天先是哈哈大笑,笑够了,于是干脆侧过身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喻文州。

“怎么了?”

“没怎么……文州,我发现你和叔叔长得,几乎一点都不像啊。”黄少天突然说道。

“我随我妈。”喻文州轻声说。

喻文州的母亲去世很早,在他还不满一岁的时候就因病离世了,据说她是个很温柔贤惠的女人,只是并没有很高的文化水平。事实上,一般人很难想像喻文州的父亲那样世界顶级的生物科学家,竟然娶了这样一个与他毫无共同语言的女人为妻。

意料之中的,他们婚后的生活并不幸福,喻文州的父亲遭遇政治迫害,离开研究所后郁郁寡欢,而他的母亲对丈夫的科学抱负毫无了解。两人婚后完全无法沟通,生下喻文州后不到一年,喻文州的母亲就因病去世了。

黄少天知道喻文州家里的事情,但是从没见过喻文州母亲的照片——喻父似乎对此始终保持缄默,家里一张亡妻遗照都没有。

“阿姨一定很美。”黄少天说。

“替她谢谢你。”喻文州说,“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问题了?”

“没什么啊,就是最近比较经常见到叔叔,”黄少天说,“他在军部那边开会。”

“哦。”喻文州轻描淡写地哦了一声。事实上,他和父亲的关系也不怎么亲密,不冷不热的。喻父是一个看重科学事业远大于亲人的人,妻子儿子都不及研究在他心中的地位高,当初要不是遭遇政治迫害一度对自己的研究心灰意冷,他恐怕根本不会结婚,单身一辈子是他最期待的生活。

几乎所有认识喻父的人,都认为喻文州的存在完全是个意外——像他那样冷漠、不近人情的人,既不应该有个儿子,更不配有个儿子。

更何况他的儿子又这样优秀。喻文州完全继承了喻父的高智商,他很年轻就拿到顶尖院校的生物博士学位,在喻父的研究领域里,喻文州的研究方向与他背道而驰,但是却又异曲同工之妙,学术上两父子常常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喻文州家里的事情,黄少天多多少少知道点,就从他知道的这不到十分之一来看,如果他是喻教授的儿子,早就和这个古板刻薄的老男人断绝父子关系了。喻文州和他父亲还能保持着表面上的客套,完全是因为喻文州这个人性格的缘故,他几乎从不会与人争执,黄少天真的很好奇,到底怎么样才能激怒喻文州,让他爆发一次。

曾经有那么一次,他能感觉到喻文州差点就要爆发了,结果自己没有忍住,赶在喻文州前面发火,反倒让喻文州彻底冷静了下来。那一次在军方的研讨会上,因为意见相左,喻文州的父亲指着喻文州的鼻子告诉他,自己这辈子最错误的事情就是结婚生子,有了这样一个儿子。

黄少天本来坐在很后面,乖乖当个旁听生,反正他也搞不懂那么艰深的符号和理论。昏昏欲睡中争吵突然爆发,几乎所有人吓了一跳——喻父指着喻文州鼻子破口大骂的时候,就连主持会议的王杰希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与其说是让人惊愕,倒不如说是尴尬。一来,喻父这样德高望重的科学家,别人没什么资格对他指手画脚,二来这是家事,更是不容他人置喙。

而打破这份尴尬的是黄少天。他实在是受不了看到喻文州那样隐忍的表情,于是光明正大地大闹了会议室——反正他早就看研究院那帮老古董不顺眼了,尤其是喻文州的父亲,是他黑名单里排第一位的。

当然,大闹的代价是罚了薪水,还被关了半个月的禁闭。喻文州来看他的时候,他在禁闭室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

“你居然还睡得着?”喻文州对黄少天很佩服。

“为什么睡不着?”黄少天坐起身来,揉揉眼睛,语气还得意洋洋的,“我这几天都不在家,很想我吧?”

禁闭室只有一盏昏黄的小灯,把一切照得暖洋洋的,黄少天听到喻文州轻轻“嗯”了一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怎么进来了?”黄少天盘腿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撕纸玩,那一沓纸是给他写检讨的,他倒好,七天憋出来六个字:敬爱的领导们……

“明天就放你出来了。”喻文州说,“听说是那边有任务给你。”

黄少天一听任务这两个字就头痛。

“还是让我写检讨吧……”黄少天捂着腮帮子,“上次什么狗屁任务,出去取个样本取了三次,你们科学家真麻烦。”

喻文州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如果黄少天知道任务是什么,他肯定愿意一辈子躲在禁闭室不见人,打死都不要出来。

“别闹了,这不可能。”

“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的,你们科学家最会忽悠人了,喂你们讲讲道理好吧,是不是三流穿越言情小说看多了?说吧,看的是几十年前的步步惊心还是穿越时空的爱恋?都不是?哦那一定是看了琅琊榜吧……”

“事到如今我必须相信,科学家一旦发疯,是拦不住的,这计划连标点符号都不能相信大家散了吧散了吧……”

“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第一要塞破损的报告我看到了……计划已经确定了吗?”

“还不行啊,还不够周密,再试一次……”

……

“差不多可以了,我觉得,也许会有机会。”

从计划提出,到实施细节全部敲定,历时半年之久。在这半年里,人类节节败退,第一要塞80%损坏,第二要塞51%损坏,数十万人类在与丧尸的搏斗中丧生并变异,政府不得不第七次向全部公民公告,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人类物种毁灭的危机再次降临。

人类总能在命悬一线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潜能,抗争、创造、抵抗、繁衍,像是永无止境的循环,可这样的潜能,终有一天会耗尽。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叶修说。

“你上次也这样说。”黄少天反驳。

“上次没有。”

“说了!”

“没有。”叶修坚决不承认。

“真的说了!你要不要脸啊?”黄少天拍案而起,愤怒非常。

“好了好了这不重要。”王杰希连忙打断他们两个,不然这样的对话可以进行一整天,“可以开始了。”

肖时钦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会议室的大屏幕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模拟的飞行舱。

“这里面的模型是我吧?”飞行舱里有一个人,黄少天看了看半天,迟疑地问。

“是。”肖时钦点头。

“好丑。”黄少天摇头,“这不写实。”

肖时钦笑了:“这不需要写实。”

“好吧,随便随便,你继续说吧。”黄少天摆摆手。

“好,”肖时钦点头,“根据计划,能够执行这次星移计划的人选,只有一个,就是黄少。”

这句话听起来不错,但是黄少天并不受用。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在高强度的抗压训练和反重力训练里,他总是能如鱼得水,而这一切或许就是命中注定吧,如果有一个人可以做到,那么老天爷选择了他,仅此而已。

“总的来说,这个计划听起来有些魔幻,但是根据目前的科技水平,想到做到,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肖时钦看着黄少天,“选择黄少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机会主义。”

从未有过先例的实验变数总是很多,任何一个选择都有可能导致满盘皆输。而在场的所有人中,最擅长这种博弈、胜率最高的,正是黄少天。

“呐,早知道我平时就装怂了。”黄少天耸耸肩膀。

“现在开始,我要介绍计划的整个内容。”

室内一片安静,黄少天坐直身体,不再嬉笑。尽管开玩笑能让他放松,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决定全人类命运的计划就摆在他面前,他必须尽全力去完成。

“根据目前的研究结果,我们有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丧尸危机的发源,是三十年前国家生物与化学研究所的一次试验溶液泄露,这次泄露是人为造成的,直接导致了当年轰动一时的生物变异现象。”

“这次泄露源于一次实验事故,实验的主要负责人……黄少,你认识的,就是喻教授。”

黄少天不置可否,表情有些微妙。

“喻教授把这称为一次‘政治迫害’,可现在来看,似乎只是研究所内部的矛盾累积后爆发的结果。溶液泄露后,喻教授被迫引咎辞职,离开研究所,直到危机爆发后的第五年才重新回到原来的研究领域,这些过后你会拿到全部的详细资料。”

“生物变异的范围自此不断扩大,两年间几乎遍布全球,而一年后,丧尸危机爆发,追溯到第一例变异,即是出于种种原因食用了变异生物。自此,丧尸变异开始肆虐,感染人数呈指数爆炸式增长,一直到了今天,成为了威胁人类生存的最大危机。”

“所有的一切如同多米诺骨牌效应,由一管试剂泄露,到人类生存危机,听起来也很魔幻,并不比我们的计划平淡。而我们要做的,正是改变世界这样的轨迹——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重来。”

“我们会送你通过时间隧道,回到过去,”肖时钦说,“在整个穿越过程中,燃料只能有这么多,你只有两次机会,一次是到达,一次是离开。所以,不要轻易选择降落点,你必须准确降落在指定时间点,不然这次穿越将毫无意义。”

“你降落的时间点将是三十年前的三月十日到三月二十五日之间,在这个时间内中,你需要做的是保护好喻教授的全部实验内容——包括文本、数据、试剂等等,彻底杜绝泄露事件发生的可能;同时,有机会的话,你需要彻底断绝试剂泄露的各种可能性,将一切不确定因素扫除,这两样完成后,如果没有其他意外,根据模拟,世界将走上另一条轨道。”

显示屏上一条绿色的线条铺开,与那条红色的线条并行,对比迥异。

“根据模拟,之后会发生什么?”黄少天指了指那条绿色的线,“喻教授会发生什么?”

“他会成为最顶尖的生物科学家,成为教科书里颂扬的伟人。”肖时钦说,“喻教授在生物科学研究领域的重大成就,将推动社会的发展和人类文明的进步,这是毫无疑问的。”

黄少天目光定定地看着肖时钦,似乎在等他说到自己最想知道的部分。

“当然,喻教授一生未婚。”

黄少天机械地点点头,接下来肖时钦说了什么,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结束任务后,原路返回,时空裂变点会产生巨大的能量,所以你需要离开那里,不过不管怎么样,你都会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到时候我们都不会记得你是英雄,但是你不用怀疑,你为拯救世界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你就是英雄,最伟大的英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将目光聚焦在黄少天的身上。

“不,”年轻的少校此刻格外的镇定,他很冷静地摇摇头,语气平淡,“我只是一个军人。”

“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站起来,身影挺拔,冲着屏幕画面上两条完全迥异的模拟世界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向绝望的现在,也向充满希望的明天。


二、

 

“门口的草丛该修理了。”喻文州去停车,黄少天蹲在门口凝视着那一片绿,自言自语地说。

“嗯,明天叫人整理一下。”喻文州走过来,很自然地摸了摸黄少天的脑袋。

“别那样摸我!”黄少天“腾”地站起来,语气别扭,“好像在摸一只小狗似的。”

喻文州摊手:“我可没说,是你自己说的。”

黄少天:“……”

冰箱里可以吃的东西不少,偏偏番茄只剩下了两个,其中还有一个有些坏掉了。

“吃别的可以吗?”喻文州撑着冰箱门,回头看黄少天。

“不行。”黄少天立马摇头,“没番茄了么?哎,我们出去买吧?”

“这位同志,已经七点了。”喻文州看了看表,“所有的菜市场都关门了。”

“我知道军方的蔬菜供应部肯定没关,”黄少天凑过来掏出一张卡,“上个月发的卡都没用,亏大发了,不能这么便宜军部啊。”

“你就这么想吃番茄面?”喻文州有些纳闷,之前没看出来黄少天有这个偏好啊?

“想,非常想,吃不到要死啦——”黄少天把外套都拿过来了,“走走走,出门逛逛嘛,我说大科学家,你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算数据做实验,都不出来走动,难道不会觉得身体很吃不消吗,会不会手脚发软头痛欲裂口吐白沫……”

喻文州哭笑不得,那是中毒的症状吧?

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夜幕深沉而静谧,意外地有些浪漫。走到蔬菜供应部本来需要十分钟,硬是在黄少天看这看那的打岔中走了二十分钟才到。

“这是生活情趣。”黄少天抓了一只蚂蚱,上下打量,“哟,这只蚂蚱不错嘛,都没有变异呢。”

喻文州笑着摇摇头,他拿着黄少天的卡,过去买了几个番茄。蔬菜供应处旁边有鲜花供应点,现在只剩下两枝玫瑰,喻文州看了看,到了晚上竟然还开得不错,于是也买了下来。

“为什么送我玫瑰花?吓我一跳。”黄少天等在外面,一抬头就看到喻文州拿着花。

“你觉得为什么?”喻文州说。

黄少天接过花,大言不惭:“我觉得是因为喜欢我。”

“嗯,”喻文州说,“因为喜欢你……番茄也是送你的,你觉得因为什么?”

黄少天抓了抓头发:“因为我帅?”

这明明毫无关联吧!

两个人认识了七年了,这样故作浪漫的桥段隔三差五就要上演一次,什么肉麻的话都往外冒,尤其是黄少天,喝醉了之后更加肆无忌惮,什么跪地求婚公主抱都想试一试,虽然最后多半被喻文州微笑拒绝。

对于他们来说,七年并没有痒,而是仍然觉得爱情很有趣。

晚上如愿以偿吃了番茄面,黄少天吃了两碗,连汤都没有放过,吃完了哼着歌栽在沙发上开始摆弄那两朵玫瑰花,甚至还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本插花的艺术——问题是他们只有两朵花,艺术也救不了单调的造型。

“不弄了,”黄少天终于放弃了,意兴阑珊,“你在干嘛?”

喻文州低着头在翻找东西:“明天要叫工人来修建草坪,我在找电话号码。”

黄少天走过来,从背后抱着喻文州的腰,侧脸在他的背蹭来蹭去。喻文州总是一个很乐观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喜欢向前看,就算明天地球就毁灭,他也有兴致要把草坪修成好看的样子。

“要是明天……算了,后天吧,后天丧尸就攻进来,我们都死了,明天你还要工人来修建草坪么?”

喻文州沉思了一下:“要啊,为什么不要?”

“可是我们后天就死了。”

“后天才死呢。”喻文州说,“怕什么?”

 

“我明天一早就走,唔,五点的样子吧。”黄少天换上睡衣,钻进被子里,打了个哈欠,“你就不用起来送我了。”

“要去多久?”喻文州问。

“关灯关灯,”黄少天侧过身子,“多久啊,不知道呢,这次可能要久一点吧。”

“上次你也说久一点,上午走,晚上就回来了。”喻文州说。

“这次是真的久一点。”黄少天说,“你会不会想我啊?”

“不会。”

“为什不会?”黄少天不高兴了。

“因为你很快就回来了。”

“那我要是很快回不来呢?”

“但你早晚会回来。”

黄少天差点脱口而出:那我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他就是永远都不会回来了,这个世界的结局是走向毁灭,而他知道,毁灭的其实并不是整个世界,而是只有喻文州一个人。

他的爱人就躺在他的身侧,语气平静而笃定。他明天还会叫人来修建草坪,但是就在某一个瞬间,或许是他付给工人薪水善意地多加了小费的那一刻,或许是他坐在阳台埋头研究享受阳光的那一刻,时空转换的阀门开启,他将永远消失,像是沉睡在时空的缝隙中一样。

没有人会记得他,自己也许救得了千万人,却偏偏救不了他。

“你怎么了?”喻文州察觉到黄少天难得的安静,笑着问他。

“困了。”黄少天深吸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些,他翻个身,抱住喻文州,头埋在脖颈处,闻到清新的洗发水香气。

“早点睡吧,”喻文州说,“明天还要早起去执行任务,辛苦了大英雄。”

“你怎么知道我出差是要去执行任务?”

“听说的。”

“噢。”黄少天闷声道,“我爱你,喻文州。”

喻文州点点头:“我也爱你,少天。”

 

喻文州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黄少天还没走,他穿好了制服,正在纠结自己的领口。

“你醒了,”黄少天走过来,“帮我弄一下。”

喻文州坐起来,很轻松地就把领口弄好了。

“该走了吧?”喻文州拿起手表看了看,“再不去迟到了。”

黄少天深呼吸一次,欲言又止。他说不出再见,因为他们大概再也不会见了。

“晚安。”黄少天突然冒出来这样一句话。

从这以后,或许对于黄少天来说,喻文州与长眠无异。世界将焕然一新,而埋葬的只有这个世界的全部记忆,和他。

“嗯,晚安。”喻文州从来不会对他突如其来的发神经举动感到诧异。

“那你继续睡吧,不用送我了。”黄少天说,“但是你要做梦梦到我啊。”

喻文州笑了笑:“睡是要睡的,太早了。做梦的话就不一定了,你知道,我从来不做梦。”

黄少天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脚步有点踉跄,出门的一瞬间他想说什么,但是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他发觉他已经对这段关系,做了一个最完美的告别。无论再说什么,再做什么,都会破坏这份平衡。

让它好好地来,让它好好地去。

 

“你可以睡一觉,然后醒来就会在已经预设好的时间点,”肖时钦最后一次确认了飞行舱的全部设置,然后扭头去看坐在舱内的黄少天,“不然路上你什么都不能做,会很无聊,这趟旅行大概会持续很久,产生的强大冲击力也会让你很痛苦。”

“我不想睡,睡不着。”黄少天摇摇头。

“当然不是让你自然睡眠,”肖时钦说,“张新杰会给你注射药品,在到达前你会醒来的。”

“我不要,睡那么久我会傻的。”黄少天继续摇头,“而且我睡着了,万一中途有什么意外,谁来处理?别管我了,再检查一遍设置,别出错了。”

“那好吧。”肖时钦摊手,“黄少,祝你好运。”

“必须好运。”黄少天扬扬下巴,“没问题的话,你们都下去吧,我要去穿越了,哎,可惜了我不会写书,不然我也要写穿越之XXX,应该能赚不少钱。”

肖时钦笑了笑,黄少天的状态很放松,这让他放心不少。

“再见!”所有人站在舱外,由于距离和隔断原因,只能看见一个一个模糊的影子,但是声音听得真真切切,黄少天笑了笑,按下了启动按钮。

“拜拜!”他最后一次这样对他们喊道,语气里带着招牌式的自信和乐观。

就好像只是去旅行一次。

“启动设置程序。”

“切断地面联系。”

“修改降落时间点。”

“密码XXXXXXXX”

“降落时间修改为XX04年三月二十六日。”

 

——“降落时间点已修改,降落时间点已修改,距离预设时间点提前六年零三天。是否确认?”

——“确认。”

——“路途漫漫,是否需要音乐服务?”

——“不需要不需要不需要!”

——“已取消音乐播放功能。是否需要游戏服务?”

——“也不需要,我要好好想想,从认识喻文州第一天开始的事情,我很忙的,别烦我了!”

——“是否需要记事本服务?”

——“不需要啊混蛋!闭嘴!”

——“那请问您需要什么?”

——“我需要喻文州。”

——“抱歉,查无此功能。”

 

 

三、

 

早上九点,喻文州打开门,接待了前来修剪草坪的工人。

很快,窗外传来割草机持续不断的轰鸣声,青草的香气肆无忌惮地穿过细密的纱网入侵着喻文州的嗅觉,他深吸一口气,站在阳台伸了个懒腰。

一切井然有序,按部就班。

按照惯例周六上午要打扫卫生,一般情况下黄少天负责拿着扫把到处扑腾灰,他喜欢骑着扫把cos哈利波特,工作效率基本为负不过他们平时几乎不怎么在家,就算黄少天折腾得天翻地覆,打扫也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现在只剩下喻文州自己,他反倒愈发慢条斯理了起来,整理黄少天衣柜的时候他甚至饶有兴致地翻了个底朝天,果不其然,战利品非常丰富。穿了一次突然就喊再也找不到的夹克、一直说要送去干洗但是始终没时间的西装,甚至失踪已久的打火机、古龙水、驱蚊液,这里应有尽有。当然,还有很多钱。

黄少天有个不好的习惯,他的钱是没个准数的,永远混乱不清,每个口袋里都要塞点,但是不记得要拿出来,然后换了一身衣服就嚷嚷着没钱用了。喻文州各个口袋征缴一番,收获颇丰,里面甚至还夹杂着银行的凭条、超市购物的小票以及不知名女士给他留的便签,上面多半写着佳人有约电话号码。喻文州向来一笑置之,黄少天大概都不知道有这些东西的存在吧,要是知道,估计会兴冲冲地来炫耀自己的吸引力。

他把钱展平,叠好,又塞回到挂在最外面那件军装的左边口袋里——黄少天是个左撇子,拿东西的时候习惯性地要先掏左边的口袋。

送走修剪草坪的工人后已经十一点了,喻文州换了衣服,转身出门。

和父亲约在十一点半吃饭,他不想失约。

 

黄少天背着双肩包站在超市门口,黄昏时分商业街人来人往,无数人与他擦身而过,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电流一样流遍全身。

这就是活生生的过去。

这是丧尸危机爆发的第三年,各大主要城市仍然按部就班的过着往日的生活,丧尸对他们来说是新闻上的恐怖画面,让人啧啧称奇,惊诧不已,只是这些很快又被抛在脑后——每个人都在为生计奔忙,经济萧条,通货膨胀,对普通人来说,失业危机大概会比丧尸危机更加紧迫一些吧。

黄少天逆着人流,走进超市。

超市的钟表显示现在是晚上的七点十六分,日期是六年前的三月二十八日。黄少天松了一口气,他擅自改动了时间,看来并没有出什么差错,一切都是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的。

这个穿着奇怪的年轻人站在钟表前定定地看了五分钟,然后突然跳起来大喊了一声耶,引得周围的人纷纷侧目。

黄少天并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他整了整背包,八百里加急直奔食品区——他太饿了。

从超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黄少天吃饱了,装了一背包的零食,站在大街上开始思考怎么如何做一些拐卖人口的事情。

喻文州很少和他提及小时候的事情,他们认识是在七年前,那时候喻文州是新锐科学家,黄少天是个被迫来和上级听课题报告的“小喽啰”,他记得很清楚,台下几乎全都是上将级别的军官,而喻文州站在台上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甚至还会开玩笑,听得黄少天肃然起敬,提问环节一到,他不假思索,清脆地喊了一句“喻老师”。

后来这件事常被喻文州拿来取笑,他经常会突然喊黄少天“黄老师”,喊得黄少天一激灵,感觉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黄少天一度坚持认为,喻文州的成长经历是断层的,他从一个胚胎,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沉稳有为的科学家,这中间没有过渡。对于黄少天来说,喻文州的童年时期是一个谜团,就算是靠黄少天天马行空的想象力,他也想不出喻文州小时候的样子。

而现在不用再想了,他马上就会见到这样的喻文州。

要不要拦住他呢?拦住了干什么?要对他说什么呢?请他吃白切鸡?带他去游乐场?小朋友,哥哥带你去海洋馆看好多鱼?不行,这也太像个变态了!

嘿嘿嘿,不如捏捏脸吧,很难想像喻文州还肉乎乎的样子,不过他会乖乖地任捏任抱,还是会机智地报警?又说不定他会对我一见钟情,任我上下其手随便揉搓……

算了不想了,做什么白日梦。

清晨,太阳如约升起,小喻文州走出小区门口才五百米,就遇到了他人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强盗。

一个大眼睛男青年,看上去明明是个好人,却不容分说地抢了他的眼镜和早饭,还仿佛很熟络地拍拍他的肩膀,在他脸上捏了一把。

小喻文州的世界崩塌了。

这个世界上的坏人怎么都长得这么帅啊!不是说坏人都长得穷凶极恶吗?

“戴眼镜干嘛啊,别戴别戴,压得鼻梁痛啊,你视力还可以啊,只有一百度不需要戴的,以后也不会加深,谁给你戴的我得批评他了,”黄少天滔滔不绝地点评着小喻文州,“早饭就吃这个啊,太惨了吧这还是凉的啊,吃了会胃痛好吗?以后有你受的,哎痛得在实验室出不来只能我背到医院这种糗事我真是不想说了,喏,给你吃这个。”

小喻文州警惕地抬头看着,想了一下才愣愣地接过黄少天递过来的包子。

“书包真重啊,才上几年级啊就学这么多东西,你们科学家的基因就是不一样啊!衣服很干净啊,果然洁癖都是从小就养成的……咦,你看我干什么?”

小喻文州抢回自己的眼镜,问了个标准问题:“你是谁?”

黄少天给他一个非常禅意的回答:“我是谁?”

小喻文州:“……”

这样下去会被当成神经病的。黄少天连忙改口:“我是个过路人,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们认识吗?”

“现在还不认识……”黄少天笑着说,“以后会认识的。”

小喻文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虽然他其实并没有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这是他的习惯,他很少主动去问不熟的人问题,就连在家里偶尔见到父亲,哪怕有再多疑问他也不敢去问。

“你要去上学么?”黄少天环顾四周,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们,“就你一个人啊?”

小喻文州点点头。

“我送你吧?”

“不。”

“我不是坏人。”

“不。”

“为什么啊?”

小喻文州背着小书包,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奶声奶气地回答:“爸爸说了,不能和陌生人说很多话。”

黄少天噗嗤一下笑了:“可是你已经说了啊。”

小喻文州一本正经地说:“没有你说的多。”

汗,这么小就能抓住问题本质。黄少天站起身来,严肃地:“那你去上学吧,记得把早饭吃掉啊,我在里面下了剧毒,吃了立刻就会死掉那种,一秒钟都不用等的,你要不要尝尝?”

小喻文州也很严肃:“没有毒药能一秒钟不等就毒死人。”

黄少天:“我靠……你们科学家的基因果然很不得了啊!”

小喻文州:“你到底干什么?”

黄少天蹲下来,笑容阳光灿烂。

“我就是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个小秘密……但是估计你听不懂。”

小喻文州很警惕,握着拳头做防备的姿势:“什么?”

“我很喜欢你,你将来也会很喜欢我。”黄少天说,“如果你一开始觉得我自负、傲慢,觉得我聒噪、讨厌,都没关系的,我会死缠烂打地追求你,死乞白赖地缠着你,我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

 

喻文州到达餐厅的时候,时间刚刚好。

军区的餐厅戒备森严,每个座位之间间隔很远,可以放心地谈话交流,喻父似乎已经来了一阵了,正在低头看文件。

“爸爸。”喻文州微笑着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每次见父亲都是这样程式化的过程,他会买一些不太贵但是父亲偏爱的东西带过来,虽然他知道,拿回去多半都会被父亲随手扔掉或送人。

喻父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也没有说话。

喻文州没有觉得沮丧,他已经习惯了,于是很恭敬地弯腰把东西放在一边。

和父亲的冷战似乎开始得很早很早,又或者从来没有“热”过,他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父亲很忙,不会有时间照顾他,上了学才知道,原来别人的家庭是那样的,和自己死气沉沉的家有着天壤之别。

“最近很忙吧?”喻文州说,“很抱歉让您过来这么久。”

说完这话喻文州自己也觉得生疏,他想缓解一下气氛,可是又不知从何入手。不过好在喻父终于抬头了,一开口就是研究上的讨论。

喻文州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想,他最不擅长的事情大概就是和父亲相处吧。

大约在一个月前,喻文州动用各方力量将喻父请到了军事区参与一个项目的研究,这个项目保密程度很高,还是黄少天亲自去接喻父过来的,但是到现在,这个项目毫无进展。

讨论持续了一整顿饭的时间,结束的时候喻父本想走,却被喻文州拦住了。

“很久没和您一起吃饭了,随便聊聊吧。”喻文州说。

喻父想了一下,然后坐下。他盯着喻文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瘦了。”

喻文州笑了一下,他不是为这句话感动,因为他知道,他们这段父子关系本来就是无药可救,喻父说他瘦了,大约是和小时候的印象比对得出的结论,事实上,喻文州一直保持这样的身材已经很久了。

“那个服务生,眼睛和妈妈有点像。”喻文州指了指不远处门口的服务生,有些突兀地对喻父说。

这句话似乎有些触怒了喻父,他皱着眉,一言不发,鬓角处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扎眼,给这个外表刻板高大的老人身上添了一点沧桑。

但也只是那么一点点。

“爸,我约您出来,是因为今天的妈妈的生日。这么多年了,您真的一点都不想她吗?”喻文州说,“您就一点都不爱她吗?”

喻父眉头愈发紧锁:“这和你没关系。”

喻母是唯一一个见过喻父落魄时候样子的人,那时候他离开研究院,被扣上了政治罪名,看不到任何希望,身体也不好,喻母是照看他的护士,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很顺利成章地就在一起的,虽然还不够了解对方,但是有了爱的结晶,那就应该在一起。而只有喻文州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爱的结晶,相反,他是一块伤疤,在喻父完美无缺的人生里,唯一一块丑陋的伤疤。

“我还有会要开,”喻父站起来,语气冷硬,“先走了。”

喻文州笑了笑,他看到喻父拿起了他送的东西。

“再见,爸爸。”喻文州说。

喻父走后,喻文州坐了很久,久到服务生来问他是不是还需要什么,喻文州摇摇头,他站起来,很快离开了餐厅。

那天晚上,喻文州做了一个梦,他梦到了黄少天。

他们并肩坐在军区高高的大楼天台,风吹过来,黄少天喋喋不休地和喻文州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他讲自己怎么和爸爸妈妈一起去游乐园,怎么跟着父亲学格斗,跟母亲学画画,家庭生活是什么样的氛围,有过哪些摩擦,最后又怎样和解。

“你老盯着我看干什么?”黄少天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喻文州笑着摇头:“没有。”

“给你看我小时候我家的照片,看看看,这是我的玩具……”

喻文州低头看着,思绪却不受控制地想起自己小的时候,突然一瞬间,他觉得回忆里的某一个画面变得清晰起来。

“你想什么呢?不如你说说你小时候……”黄少天转换了话题,兴致勃勃地等着喻文州的发言。

喻文州偏过头,眉眼温柔,目光中盛满午后的碎光点点。

“我小时候的事情?嗯,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将来会遇见你,喜欢你。”

“哈哈,那你那时候知道我以后喜欢你吗?万一单恋岂不是很惨很惨!”

“知道啊。”

“吹牛吧!”

“没有。”喻文州说,“我真的知道。”

 

四、

 

 

在小喻文州去上学的空当,黄少天跑去买了些东西。

他很小心地尽量不去在这个时间点做任何有可能导致时间轨道走向的事情,和人说话都是匆匆,一句废话也没有。出发前他被迫看了很多“天书”,什么复数张量的选择分析、收敛循环、路径演化……其实他都搞不懂其中艰深的原理,但是他很清楚,自己之于现在这个世界已然是一个“入侵者”,他的每一个行为都将改变世界,区别只是在于动量因子的大小。而引起平行世界线分轨的改变即最小必要变革,在此以内的变化会导致世界的变化,但是震荡不足以发展分轨世界;在此以外的变化会导致分轨世界的脱离和独立,未来世界将如同一叶扁舟,离开陆地,彻底飘向新的彼岸。

无数人与黄少天擦肩而过,他们不会知道,这个平凡的青年,身上装载着数以亿计人的希望,甚至他们所有人的未来,都寄托在他的成败之上。

出发前,对于行动的探讨和模拟进行了几千次之多,行动的细节甚至可以细化到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他拿到的最终方案也有九套之多,足以他应对任何的变化。但是他们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他要怎么面对喻文州——在新的世界里,将不再有这个人。

他是旧世界的守门人。

计划开始渐渐明确之后,黄少天一度不敢面对喻文州,有一周的时间他推脱说工作太忙,就一个人住在军区的临时宿舍里。他吃不下饭,每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偶尔关上门拼命地砸东西,好像这样能抵消一点心里的愧疚。

对,他觉得愧疚,好像全世界要一起逃亡,他要去探路,可是通向未来的路偏偏要用他最爱的人来做催生未来的献祭品,这根本就不公平。

回到家的时候是一个周末,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了一个老旧的悲剧电影。黄少天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电影结束,喻文州叹了口气。

“他为什么不带他爱人走呢?那样的话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悲剧了。”黄少天突然说。

“那样就没有这个电影了。”

“那就没这个电影吧。”

“可是偏偏就有这个电影。”

黄少天不再说话,他累了,翻个身搂住喻文州,把头埋在他肩窝。

“少天,困了到床上去睡吧。”

“不喜欢这个电影。”

“嗯。”喻文州点点头,“我也不喜欢。”

黄少天到现都能想起喻文州的语气,还有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松针香,那两样东西混合成一种奇妙的药剂,可以安抚他的焦虑,让他变得冷静。可是他低头闻闻自己身上,只有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带来的阵阵潮湿。

真是太讨厌了……黄少天撑开刚买的花雨伞,这样太不酷了,不能给小喻文州留下帅气的印象。

学校门口围了很多来接小孩子放学的家长,黄少天站在里面略显突兀。他很没经验,在外围站了很久等其他家长都离开了,这才挤到了门口。

老师还站在门口等着,屋子里已经只剩下小喻文州一个人了,他慢悠悠地在收拾书包,好像根本就不着急。

“那个……我是喻教授的学生。”黄少天灵机一动,“教授今天有事情,让我来接小文州回家。”

说小文州三个字的时候黄少天差点咬到舌头,他脑海中浮现喻文州站在讲台上气场强大地掌控全场的样子,感觉一阵晕眩。

这也太不真实了。

“太好了,”老师说,“平时都没人来接他的,这下了大雨,我还考虑要不要送他回去。喻文州,你的家人来接你了。”

小喻文州抬头,眼神雪亮,黄少天做了个“嘘”的动作,他转了转眼睛,然后点点头,像个小大人一样背着书包走出来。

“老师再见。”黄少天接到人,心情愉悦,热情地向老师挥手。

雨下得很大,伞却只有一把,黄少天只好把他抱起来,喻文州趴在他肩上,默默地打了个哈欠。

“都没人来接你啊?”黄少天问。

“没有。”

“为什么没有啊?”

“我自己可以回去。”

“哦……”黄少天说,“厉害厉害……家里有人吗?”

下这么大的雨,保姆阿姨应该也不会来了。小喻文州摇摇头:“没有。”

黄少天精神一振:“太好了!”

小喻文州很严肃也很警惕:“我不会让你进门的。”

黄少天:“……”

 

喻文州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他几乎从来不会做梦,上一次做梦是在星移计划的前期研发阶段,这一次的梦更长也更清晰,搞得他一觉醒来都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这种感觉很奇妙,对于一个从不做梦的人来说,仿佛触碰到了新的世界一样,他想对黄少天倾诉一番,却才想起身边空空,只有他自己。

照例起床、洗漱,出门的时候他给玫瑰花换了一遍水,两朵花开得茂盛,没有要凋谢的迹象。

喻文州到达军区的时候,该在工作岗位的人一个都不在。叶修在睡懒觉,肖时钦在睡懒觉……只有王杰希还醒着,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正在逗鸟。

“你们怎么回事,都不工作了?”喻文州打趣道。

“是啊,”王杰希笑了笑,“不工作了,整个研讨组只有你今天还来上班。”

“少天不能来了,我要替他。”喻文州也跟着笑了,他坐下来,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文件,学着黄少天苦恼的样子,“不行,谁给我翻译一下,我看不懂。”

王杰希笑着摇头:“他哪能就这么几句话了,抱怨起来可是能用噪音攻击的人。”

“是啊,所以他才走了一天,我就已经觉得很无趣了,总感觉家里空空荡荡的,又太安静,于是出来走走。”

王杰希给喻文州倒了茶:“听说你昨天去见喻教授了。”

“嗯。”喻文州说,“不过他应该快要离开了。”

“为了给黄少天使个障眼法,你也是够兴师动众的。”王杰希说,“瞒住了又怎么样呢?”

喻文州笑笑,没有回答。

他是星移计划的主要发起人,也是研讨组的主要负责人之一,只是黄少天虽然参与其中,但是完全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喻文州参与做的决定,他甚至还以为喻教授是来参与研讨的,从没想过他所尽力向喻文州隐瞒的事情,反而是喻文州早已知道的。

黄少天的一点点微妙的反应他都看在眼里,但是自始至终,他是个优异的演员,没有流露出任何破绽。甚至有时候,喻文州也惊叹于自己的冷静,仿佛他想他早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等他最爱的人亲手杀了他,甚至亲手把刀递过去,告诉他要如何动手。

等待的过程不算漫长,只是有些孤单。

“也许他已经知道了。”王杰希说,“瞒来瞒去有什么意义吗?他也有权利知道。”

“当他要成为星移计划人选的时候,就没有这个权利了。”喻文州站了起来,看起来很轻松,“很无聊吧,请你喝酒。”

王杰希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他点点头:“好啊。”

 

黄少天最终还是进了小喻文州的家门,靠的是不要脸。

外面雨越下越大,厨房新手在折腾了一番差点搞出爆炸事故后,泡了两碗泡面,一大一小在窗边席地而坐,一边听雨一边吃晚饭。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黄少天说。

小喻文州不置可否,看着窗外。

“我有一个……”黄少天说,“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小喻文州抬头:“是你的妈妈吗?”

“她是呀,但是我现在说的是另外一个人,”黄少天说,“他……”

黄少天词穷了,一下子形容不出喻文州。

“完了,说不清了,后悔语文课没有好好学习。”黄少天说,“他就是一个很好的人……你能理解吗?”

小喻文州点点头:“你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呐……我没有他好……”黄少天说,“总之他很好吧,你放心,你将来也会变成那样一个人的。”

黄少天絮絮叨叨地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好像聊了很久,但是最后却又好像什么都没说,最后他成功地用没完没了地唠叨把小喻文州给催眠了。

小喻文州熟睡的时候拉着他的手指攥在手心,黄少天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抽出来。他很少见到喻文州熟睡的样子,平时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喻文州总是比他入睡晚,又比他醒得早。每个清晨他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喻文州躺在他身边,目光正注视着他,好像一直以来是他最喜欢做的事情一样。

他再次回想起他们分别的那个早上,感觉好像自己内心汹涌澎湃地演了一出独角戏。而到现在,他竟有些怀疑,是不是喻文州早就知道这一切,早就知道他要离开去哪里,而自己又要迎接怎样的结局。

喻文州那天早上是很反常的,黄少天有些闷闷地想着,以往每次他出任务离开一段时间,分别的时候喻文州都会和他接吻,而这一次,喻文州未免也表现得太反常了太冷静了。

都没有亲我。黄少天想想觉得好气啊,他赌气地躺在床上,侧着头在小喻文州额头亲了一口。

“现在我要走了。”黄少天轻声说,“要去做一个大英雄,拯救世界……”

“再见啦。”

 

 

 

五、

 

兹拉兹啦。

“这玩意到底好不好用啊?真的能录下来吗?唔,找一个帅点的姿势比较好吧,呐!这样很帅了——靠,飞行舱里真是太挤了,磕一下痛死了。”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很好的故事,虽然不够浪漫,但是很有意思,如果不能留下来的话,未免有些太可惜了”

“要一个开场白么?算了还是不要了吧,这也太尴尬了,就随便说说吧……唔,从哪儿说起呢?让我想想啊。”

“……想不出来,算了,说到哪儿算哪儿吧。”

“其实有些话一直没有机会问他,现在更没有机会了,这里也没有别人,不如就都说了吧。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他到底喜欢我什么……套他家的原因,我也和他的专业领域没有任何共同话题啊,哦,可能是我长得帅吧。”

对于不熟悉的东西,黄少天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喻文州研究的东西,他不懂,也不参与,他虽然没有不耻下问的精神,但是很有敬而远之的自觉。他经常从军部回家看到喻文州在书房继续对着电脑做研究,偶尔瞟一眼都觉得自己要瞎了,那些复杂的结构仿佛天方夜谭,压根没一个字是人类应该明白的!黄少天在军校上学的时候学过俄语,有次帮喻文州翻译材料的时候多看了几眼结构图,当天晚上就做噩梦被一群诡异的细胞翻山越岭穷追不舍地追杀。

没有共同语言,明明是减分项啊。

“我对他的家人也不够好。”黄少天继续托腮沉思,“和喻教授在会议室就吵起来,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还很能吃,有次去他研究生食堂吃饭,吃了两份便当,害得他中午没吃饱。”

“还很聒噪,每天都要说上很多话,吐出的文字泡连起来可绕地球三圈。”

“一点也不浪漫,从来没有送过花,戒指也没有,我靠,我怎么现在才反应过来,糟了来不及了!”

“晚上睡觉爱踹被子,也不知道多少次折腾得他也睡不好。”

“呐,经常要外出执行任务或者干脆去前线战场,一年下来也没有多少时间在家。”

叮,黄少天说到这里,感觉自己的分数已经减到零了。当然这还不是最后的分数,一想到自己瞒着喻文州来执行这次任务,他就觉得自己可以负分滚粗了。

 

“说实话,他是我们当中,最不适合去执行这个任务的,也是最适合执行这个任务的。”王杰希说,“他军校里学的是指挥,根本不懂这些,但是很奇怪的是,任务交给他后,他除了质疑可行性之外,从没质疑过别的,比如人选。”

“是学指挥的,所以常常和我抱怨,学校里学的东西没有用武之地,有种很空虚的感觉。”喻文州笑了笑,“至于人选,你对一个从小梦想就是要做大英雄的人有什么误解吗?”

“想起他一开始调到这边来的时候……”王杰希说到一半就忍不住笑了,“还每周写思想报告,问我要交给谁。”

喻文州也忍不住笑起来。

“我翻了翻,思想报告洋洋洒洒好几十页,思想挺积极向上的,”王杰希仿佛能回想起那一沓稿纸在手上沉甸甸的分量,“不过后来发现没人写,他也不写了,”

喻文州晃了晃酒杯:“他是个很好的人。”

王杰希身体向后倾了倾:“你怎么突然给他发起了好人卡,你们可没有分手吧。”

“怎么可能分手,”喻文州笑了笑,“我可再找不到第二个这么适合我的人了。”

“我得一直赖着他。”

 

“其实我们根本就不合适!”黄少天越说越来劲,仿佛在和人辩论似的,“从什么方面看都不合适……连星座速配都只有60%的合适度,可以说是惨绝人寰了!”

“所以在一起靠的是什么,是命硬。”

“不过现在看来好像硬不起来了……靠,我怎么突然讲起黄色笑话了,删了删了,这段删了,”黄少天自己也笑起来,他把手放在按钮上轻轻摩挲,“要不都删了吧,我说的这都是什么啊,以后的人听到多不好。”

红色按钮按下去,随后输入指令,全部删除。

他靠在舒适的座椅上,呼吸着带着金属冰冷气息的空气,头向后重重仰下去,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头部。

“其实是一个大冒险的故事,”黄少天猛地重新坐起来,“我有一个朋友,叫喻文州。”

“我们是很好很好的,可以生死与共的朋友。”

黄少天觉得喉咙干哑。

“现在我们在冒险的路上,拯救公主,打倒大魔王,最后结局是所有人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冒险者继续走在新的冒险路上。”

“作者通常会说,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那确实是另一个故事。

 

“他一定不会按照预定时间降落。”喻文州,“我之前就和你们提过,你们做了什么准备没有?”

“你怎么现在才问?”

“我梦到他了,而且多了一段从前没有的记忆。”喻文州盯着酒杯,“我猜到了,他去找了我。”

“肖时钦主持设计的装置并不会因为黄少天一个任性的动作而失去作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故意让黄少天有一定可操作范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这是未来世界对他的最后一点补偿。”王杰希目光飘忽,“他去找了你,你高兴吗?”

“我很高兴,”喻文州举起酒杯,微笑着,“我今天喝了很多酒,应该可以睡个好觉了。”

王杰希深深地看了喻文州一眼,然后也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希望如此。”

“会的。”喻文州说,“我会继续梦到他。”

 

六、

 

黄少天觉得头有些晕,他坐在早点摊位上,有那么一瞬间很想问一个哲学的问题: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他是一个报纸编辑,现在要去上班,现在正在楼下的早点摊吃早点,油条炸得金黄,豆浆很甜。

“吃完了早点去上班啊,”买早点的王阿姨冲黄少天说,“哎,小黄啊,你对象呢,怎么没下来吃早餐?”

黄少天:“啊?我对象?”

王阿姨愣了一下,一拍大腿:“你看我这脑子又短路了,胡说八道胡说八道……奇怪了,刚刚不知道怎么了……”

“我哪儿有对象啊!”黄少天把最后一根油条塞进嘴里,“阿姨你可别逗我了。钱放桌子上,我先走了啊,不然又要迟到了!”

“走走走,别耽误了啊!”

“好嘞!”

报社的工作很繁忙,不过好在黄少天无论是说还是写都很在行,尤其是有字数要求的稿子,对他来说是最容易的东西。他很喜欢写小说,即便工作很忙,也在网站上连载一些小说,虽然他的读者并不多。

黄少天的小说大多数都是滔滔不绝地讲故事的类型,很少有谈恋爱的情节,他经常抱怨,现在这些个小年轻,一天到晚就知道谈恋爱,就知道脱衣服睡觉!有什么意思嘛,还是故事情节有意思啊,怎么就不看故事呢,故事多好啊!

打开连载网站,阅读量和点击量都还好,只是没有几个留言,偶尔有人打赏,他点进去看也只有几块钱,搞不好还是手滑。

网络小说方兴未艾,应该会有前途的,黄少天咂吧咂吧嘴,觉得自己的自信心莫名其妙。

下班要挤公交车,车厢破旧拥挤,气味难闻,现在只有大城市有地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到这里来。下了车路过早餐摊的时候发现门口的一块地方被楼下的录像带商店给挤占了,老板清仓大甩卖,网络渐渐兴盛,这里马上就要倒闭了。

黄少天蹲在朦朦胧胧仿佛来自异世界的灰尘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抽了一盘没名字的录像带出来。

“这什么啊?”黄少天冲店老板说,“怎么没名字?便宜点喽?”

今天来买录像带的人很多,老板没空搭理他,黄少天砍价砍掉了几块钱,问可不可以,老板挥了挥手算是同意。黄少天便把那盘录像带和其他几盘放在塑料袋里,蹬蹬蹬地从通向内部阁楼的楼梯上楼去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盘没名字的,大概是作家的敏锐驱动吧,感觉这里面会有什么故事——当然,也有可能是三级片,那正好,长夜漫漫……还赚了呢,反正便宜。

租的房子经常到了夜里停水停电,黄少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钻进浴室洗澡,等他出来吃好饭,天已经黑了,他坐在床上,打开了那盘没名字的录像带。

没有影像,所以没有大波妹,也没有超级英雄大战僵尸,只有一个人在将一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录像带似乎损坏了,那人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来自异世界。

那天晚上黄少天失眠了,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觉,等睡着了,就梦到了那个故事里的一个人。

一觉醒来已经是天光大亮,他迟到了。

做饭只是做中午饭了,家里没有冰箱,厨房还有一把挂面和两个番茄,他走过去想煮一碗番茄面,吃好了再去上班。他走过小小的客厅看到那盘录像带,心里突然难过起来,等他拿起西红柿,居然莫名其妙地流泪了。

月底,黄少天辞职了。

他在小说连载网站上新开了一个连载,写了一个冒险者的故事,以第一人称的形式讲述异世界的探险,在故事里,他有一个生死与共的好朋友,叫喻文州。

这个名字是那盘录像带里提到了,黄少天还想再听听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细节,然而那盘录像带已经很老很旧了,再也不能读取了。

网络快速崛起,网络小说爆红也只是一夜之间。读者似乎又开始不喜欢谈恋爱了,他的冒险小说受到了读者的追捧,两个男主角一起打怪,好像一下子变得很酷。

红了之后黄少天交了一个女朋友,但是没过多久就分手了,他觉得很没意思,于是把小说里的“我”也写分手了。

“要不你们俩在一起算了……”黄少天无奈地看着自己的文稿,俩男主角三十多岁,身边也没有妹子,相依为命地继续不停打怪。

这一天天气晴好,初夏草木郁郁,鸟儿飞过忙碌的城市,向湛蓝色的天空冲去。

 

 

END

 

 

 

 

*最小必要变革M.N.C出自阿西莫夫《永恒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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