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洛

你经过时夏末的荧虫在咬我耳朵,
日出之后旷野的暖意越来越少了

【全职】[喻黄] 急景雕年(END)

发一个可能很多人都没看过的小短篇,今天整理文档时候翻到的,不知道当时是被我删了还是被屏蔽了


急景雕年

 

 

午后落了一阵急雨,把巷口角落青苔的一片碧色映得更加深沉。

深黛色的青苔又湿又滑,郑轩站立不稳,差点跌了一跤,他扶着墙站好,打量了一圈后小心翼翼地向巷子深处走去。刚问了镇上卖糖炒栗子的老婆婆,老婆婆虽然眼睛不太好,但是中气十足,为郑轩指了路,告诉他喻先生的住处就在这条巷子里。

“就在深处,”老婆婆在灰蓝色的衣服上擦了把手,“打着旗子的。”

喻先生家并不卖酒,却打了一面酒旗。上既不书“稻香村”,亦不书“红杏在望”,只一个斗大的“酒”字,斜插在房梁上。旗子被几块青砖压着,风一吹,迎风而动,卷起来缠在杆子上,就只剩下一个横杆可见。郑轩来回门前经过了三次才看清,撩开帘子,果然看到了坐在书桌前的人。

“我想请先生写一份传记。”郑轩深鞠一礼,说明来意。

喻文州是方圆百里小有名气的书生。他先天不足,身体很差,早有高人名医给看过了,说他底子活不过三十。对于这件事情喻先生一直看得很淡,他不考功名,靠替人写信为生,镇子上的人识字不多,都是到喻先生这里来写信。喻先生文辞极通,却不爱舞文弄墨,他能写世俗俚语市井乡言,亦能做骈四俪六斐然之篇,所以能满足三教九流的全部要求,费用收的也低。名声愈来愈大后,虽然不至盆满钵溢,但是日常买药服药,都足足够用,喻先生似乎也乐在其中,以写信读信为趣,不觉枯燥。

郑轩先是和喻先生谈好了价格,然后帮喻先生拿了一沓纸,研开了磨。

“所写何人?”喻文州问道,“年几何?家何处?”

郑轩思索了一下,对于这些他实在是不知道:“此处可略过,直接叙事即可。”

喻文州笑了一下:“可以。”

郑轩开始讲起了要立传记的这个人,表情里充满了钦佩之情:“他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剑圣,姓黄,先生可知道?”

喻文州正低着头,指尖把纸页碾开,听到郑轩的话,似是来了兴致,连忙抬起头来,嘴角还带着一抹奇异的微笑,苍白的脸上多了一抹红晕,看起来更精神些。

“我晓得。”喻文州笑道,他的声音里似乎溢满了新酿的桃花酒,带着一股清逸的通透,“能有生之年给剑圣写个传记,是我的福气。”

“此传记正是为剑圣所写,”郑轩继续道,“先生既知道,便不需我多言了。”

喻文州连忙阻止:“不,还是你说,我来写,而且……”

郑轩疑惑抬头,只见喻文州指了指案上的银子:“再加二两吧,我听闻剑圣虽然是江湖上行侠仗义的大侠,但是废话极多,既费纸张,又费笔墨,再加二两,不为过吧?”

郑轩:“……一两。”

喻文州放下笔,就要作罢:“二两,不能再少了。”

郑轩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那就再加二两,请喻先生务必把剑圣生平丰功伟绩记录在册,流传下去。”

喻文州笑着点头,把披在肩上的衣服拉紧了些:“据我所知,剑圣已退隐江湖。”

郑轩点头:“剑圣已不在江湖走动,但是剑圣行侠仗义之事多为流传,据妇人相传,剑圣威名远扬,劫富济贫,一柄冰雨寒剑,剑法通灵至圣,杀气灼灼,剑圣画像贴于门上,可令盗贼闻风丧胆,剑圣之事讲来,可治小儿夜啼不止……”

喻文州手一抖差点把笔扔出去。

“先生?”

喻文州拿好笔,点了点头:“你继续说。”

郑轩似是很理解道:“可见剑圣之威名,连先生都手抖了。”

喻文州应和着点头:“是,剑圣之威名,我亦为之拜倒。”

“剑圣从小无父无母,”郑轩继续道,“他自打出生就被一位世外高人收养,并且这位高人传授给他冰雨剑与一套精妙的剑法,剑圣初登江湖,尚且未及弱冠,一人一剑,于繁花谷擂台赛上连战十人未落下风,最后一句,剑圣一柄长剑出神入化,翩若惊鸿,飞来一剑大破江湖颇负盛名的鬼啱阵,可谓是光华满谷,一剑定天下。”

这段未曾听过。喻文州想着,落笔记录了一下。

“繁花谷因繁花丛生而得名,剑圣最后一剑的风华太过耀眼,致使繁花谷百花落尽,及至来年春天,亦不再开。”郑轩补充了一下。

这是瞎说吧。喻文州想着,画了个叉。花不再开多半是土的缘故。

郑轩看了看:“哦,后面这段是听说。”

喻文州似乎早就猜到了,点点头:“你继续。”

“经此一役,剑圣声闻于江湖,名声即刻为江湖仁人志士所知,亦被宵小之辈所闻,有人慕名向剑圣挑战比拼剑术,无不被剑圣打得落花流水,剑圣言辞慷慨,必在战胜他人后教育一番,此举实在是意蕴深远,据我所知,江湖上所有被剑圣教育过的几乎再不敢出现在剑圣面前,亦不敢再作奸犯科为剑圣知晓,他人问起,此人亦必将劝人向善,还有个原因便是,剑圣是极执着之人,若被他发现,还要再教育一次。”

这是必然的,太吵了。喻文州记录道,以及,他也太执着了。

“剑圣一生行侠仗义,嵩山武林大会上,剑圣惊鸿一面,一人一剑战魔教于少林寺顶,大战三天三夜……”

假的,他三天不吃饭就要上吊。

“剑圣于战胜魔教后飘然远去,拒不接受武林盟主之位,让位于少林寺高僧,此等闲云野鹤之中,江湖中实在少见……”

不是他清高,是他坐不住。

“剑圣生平最恨恶人打家劫舍,偷人钱财,武林大会后,剑圣便走上了劫富济贫之路……”

假的,劫富是劫了,一半济贫,一半中饱私囊。

“剑圣剑法出神入化,却不屑于私藏,曾将剑谱置于一贫苦少年门前后飘然而去,少年学成后,剑圣又来取走并收此人为徒……”

假的,是他买药路上把剑谱丢了,急得直转圈,终于找到后已经被卢瀚文学完了,只好收卢瀚文为徒。

郑轩慷慨陈词,将剑圣的好处一一道来,喻文州点头,一一记下,等郑轩讲完,喻文州已经写完了五页纸,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记得清晰。

“剑圣就没什么不好的吗?”喻文州又拿来一张纸,“人无完人,圣贤亦有不足,何况是他?”

郑轩想了想:“可不必记录于传记罢。”

“说说亦可,”喻文州笑,“我倒是想知道这位剑圣的一些不好传颂的事情。”

郑轩冥思苦想:“剑圣……太过心软,常为人诟病,对敌时下杀招,却绝不下杀手,许多人怨念剑圣不能为民除害,徒有虚名,一些恶徒死不悔改,仍然作恶。”

此人无事生非而已。他是这样,习武从不为杀人,剑可见血,却从不夺命,喻文州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反倒是很满意。

“剑圣开销极大,花钱似流水一般,有人说剑圣铺张浪费,不知民间疾苦。”

此人没事找茬而已。喻文州不屑一顾,他不过是爱接济一些穷朋友,太讲义气罢了,而且他太爱到处给喻文州问些奇怪的方子,买药花费太多。

“剑圣可号令天下,却退隐江湖不问世事,是愧对天下信任,有愧于武林道义,有愧于江湖嘱托,如今江湖风云再起,剑圣却不愿出山,有人说剑圣是胆小怕事。”

此人多管闲事而已。喻文州挑眉,他不过是一个懒字,再不过是时机未到而已。

“剑圣不近女色,”郑轩表情有点奇怪,“有人说,有些人一生不近女色,但是却见到了动心的,便像变了个人似的,剑圣不肯出山,多半是见了绝世美女。”

此人胡说八道而已。喻文州低头,表情很是淡定。

“没了?”喻文州抬头。

郑轩想了想:“大约没了吧,先生以为还有?”

喻文州想了想,望了望窗外:“有的,我倒是觉得,这剑圣太过倔强了,太过执念,不太好。”

喻文州的语调压得很低,郑轩没太听清晰。刚想再问,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喻文州一抬头,瞧见有人进来,腋下夹着一大包的药材,还拿了一包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

郑轩也随着回头,看到一个英俊的青年人走进来,他一身短打,面相俊朗清逸,身如青松,气势如风,束发执剑,只是怀里抱着东西有点多,其中还有一包栗子。

“嗯?”青年抬头,瞧了瞧郑轩。

喻文州冲他挥挥手,他便知道是怎么回事,进了里屋去了,不过多半是个不安分的。没过多久,郑轩就看到这个青年蹲在里屋的门口,一边从帘子缝隙处向外望一边剥栗子。他眸如灿星,只是望着郑轩,就让郑轩觉得有点露怯。

“继续。”喻文州招呼郑轩,“可否描述一下剑圣的相貌?”

郑轩想了想:“我未曾见过。”

喻文州觉得若不谈相貌就少了很多趣味:“江湖传说总有的,不妨一说。”

郑轩迟疑了一会儿:“有是有,只不过说法各一,我都说来听听,请先生择优而录。”

“你说便是。”

“有人说剑圣,身高八尺,束发,美髯至胸……”

“有人说剑圣臂力过人,可单手举起巨鼎,故剑圣必然两肩极宽,袒胸露乳,肤色近古铜之色,形如门神,方可保卫家宅……”

“有人说剑圣身量极高,力拔山兮气盖世,一脚踏下去,可将一层楼震塌,故剑圣必赤脚裸足,足之大小异于常人……”

屋内传来一阵乱响,郑轩瞧了瞧,蹲在地上剥栗子的少年不见了,屋里传来一阵憋笑声,喻文州更听不下去了:“剑圣是否轻功卓然,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

“还可以拔根毫毛,变出一百个剑圣。”

“还可以火眼金睛,一眼变出忠奸。”

“你说,剑圣是不是姓孙?”

郑轩被问懞了:“剑圣姓黄啊。”

喻文州指了指桌上的银子:“剑圣这么丑,描述起来太费事,若想美化,再加二两。”

郑轩想了想,觉得剑圣如果长得极丑便失去了神秘面纱,这二两就当是为剑圣的形象作为维护,给就给了。

“好了,”喻文州放下笔,“剑圣的传记我已经记下了,我若写完,届时会转告你,来寒舍取走即可。”

郑轩觉得喻文州的水平值得信赖,虽然问了一些不着边际的问题,但是仍然记录得详细合理,写出来必然也非常精彩。

“还差了最后一个问题,”喻文州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尚未告诉我,剑圣这传记里,怎么结尾?”

郑轩想了想:“剑圣还在,就先不结尾了罢。”

“不结尾了?”喻文州诧异道。

“剑圣的故事,也许还没完呢。”

郑轩告辞离去,撩起卷帘又小心放下,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黄少天在屋里憋笑憋得厉害,终于走出来,捧腹大笑不止。

“你给我写好听点。”黄少天对着喻文州虚张声势,指指点点,“中午的药吃了吗?”

“早吃过了。那你说,结尾怎么写?”喻文州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低头咳嗽了两声。

黄少天想了想坐在他面前,托着腮冲喻文州眨了眨眼睛,语调低下来:“就写,剑圣和传记先生,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罢。”

“好极了。”喻文州看向黄少天,不知道为什么,眼神中溢满了深情,嘴上却云淡风轻,“值了这些银子。”

 

晚冬逐春,这一年的春天来的早些,一片大雪里生出灿烂的迎春花,黄少天到了巷子口,只觉得宛如隔世,巷口卖糖炒栗子的婆婆已经不见踪影,他向深处看去,连斜插的旗杆都落在了地上无人打理。

他想了想,还是进去看看。

屋内还是旧时的样子,笔墨都在,方便随时写字,只是墨早就冻住了,黄少天走过来双手捧起来,觉得凉得很透,没一会儿就让他也跟着觉得冷起来,他转身放下,然后走过去翻了翻喻文州写了一半的信。

他早忘了是谁这么赶巧让喻文州写了信,还没写完,就此也写不完了。他拿起信笺,上面的墨迹早就干了,字迹停在纸张的中央,然后划下一道深而粗重的墨痕。黄少天定睛看了看,大约是隔壁的林嫂,给外出做生意的林大哥写的,他再一想,林大哥早已回来了,发达了,带着一家子住到城东的大房子里。

这条巷子里还未曾变化的,差不多只有这间屋子了。

他甚至不觉悲伤,看了看那信,然后好端端地叠好了,放回原处。

像是个习惯,每年都要回来一次,随便看看也好,顺手给剑圣的传记补个后续。喻文州把剑圣的传记写得极好,只是没结尾,黄少天坐在桌子前,絮絮叨叨把这一年发生的事情都说一遍,行侠仗义也好,遇到的奇人异事也好,甚至是江湖上一些捕风捉影的流言,他都要念叨一番。念叨了之后,再写在纸上,夹在剑圣传记的后面。原本桌子上厚厚的一摞纸,不知道是黄少天这次说得太多,还是年岁过了太久,竟然已是这屋内的最后一张纸了。

“罢了罢了,人都不在了,再不来了。”黄少天说着,站起身来,本想大步向外走,可还未到门口便顿住了脚步。他在喻文州常坐的位置向外看,突然发现这是一个绝佳的角度,可以一眼望到巷子的尽头,是再方便不过的等人的角度。

黄少天只觉得他冷了起来。这股凉气未免霸道,直通心肺,却又让他觉得心里一片冰雪,实在透彻。

他走出来,蓦然觉得巷子都变宽了,日光亮得刺眼,迎春花灼灼,连成一片黄金海,而过往的年月如风,让世间万物和那个人一起在他的身后坍塌凋零,又在他的心里重新生根。

急景流年都一瞬,往事前欢,未免萦方寸。

晚冬的最后一场大雪在日光下消融。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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